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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吉尔说道,“让我坐一会儿,缓口气吧。”
艾琳转身回到了浴室,对着镜子开始化妆。她取出“拿铁之爱”牌的粉底,均匀地涂在眼睛下泛紫的区域,给眼睑上了眼影,用眼线笔顺着睫毛描出眼线,又拿睫毛膏扫了扫睫毛和眉毛,接着涂了紫红色的唇膏,拿克里内克斯的纸巾拭了拭。最后,她从一排香水瓶中选了吉尔送她的一款,那种香味不是花香,而是略带苦味,像是某种异域山坡林下的气息。
“你好了吗?”她问道。他现在在楼下的浴室里。
“还没。”
十分钟后,她敲开了浴室的门。
“我们要迟了。”
“我刮胡子的时候伤到脸了。”吉尔说道。
她去给斯通尼读睡前故事,最后,吉尔终于准备好了。
他们下楼的时候,吉尔挽住她的外套。保姆正在陪瑞尔玩名为《疯狂八点》的纸牌游戏,看到他们俩下楼,她就上楼去给斯通尼读故事听。艾琳扫了眼吉尔,他形容委顿,灰心木立,那神情盘旋在她脑海里,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她开心地对他说道:
“派对上我要和最帅的男人跳舞。”
瑞尔本以为说这话的应该是父亲才对。她用怪异的眼光瞅了母亲一眼,转身上了楼。吉尔跟在艾琳身后,为她展开着外套。他清楚,自己现在看起来就像脏腑受了重击在垂死挣扎,像患了流感连续呕吐数日的惨状。他像一个孤苦无依的傻子,像个失魂落魄的白痴,像个丈夫。
※
门哐的一声摔上,孩子的父母出了门。保姆和斯通尼一起蜷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给他读《爷爷的黄昏》。
“爷爷到底把珍珠给了大海多少次?”瑞尔问道。
弗洛里安和瑞尔在Xbox游戏机上玩《光晕3》。这台游戏机是弗洛里安瞒着父母从一个有钱的同学那儿弄来的,机壳本来摔坏了,他根本不会修理象征死亡的红色光圈,所以给了弗洛里安。
“老爷爷会不停地把珍珠给大海的,”弗洛里安说道,“或者干脆等粲夸克睡着了再说。”他把游戏里的激光枪准星对准了瑞尔的斯巴达堡垒,一枪轰平。“现在我全面击败你了,”他说道,“我们撤。”
弗洛里安带着瑞尔下楼去了厨房,走到吉尔平时藏酒的低壁橱前,打开柜门,扇形的柜板上整齐排列着酒瓶。弗洛里安拿出一瓶酒。
“罗纳海岸。管他呢,就这瓶吧。”
“他们会发现吗?”瑞尔问。
弗洛里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个头才刚到她的眉梢。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开瓶器。
“我们到屋顶上去吧。”
他们拿上外套、帽子、手套和毛毯,沿着走廊轻轻地走着。屋里传来保姆低沉悦耳的声音。她是个十八岁的姑娘,晚上她会先整理家务,然后到楼下用笔记本写一篇课程论文。弗洛里安和瑞尔溜到吉尔的工作室,来到上屋顶的梯子前。可天窗很难推开,弗洛里安把酒瓶别到自己的裤腰上,顶开了天窗。他们钻到了屋顶,穿过铺着沥青的屋顶,走到砖砌烟囱的高垒边,铺好毯子。夜间凛寒刺骨,风如刀割。弗洛里安打开酒瓶,两个人都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他又打着火机,点了一根烟,瑞尔也跟着抽了一口。屋顶四周围着比三层楼还高的橡树,在风中扭曲变形,鸣声瑟瑟。房子后面能看到第394号和第94号立交桥、雕塑花园和大教堂,隔着整座城市,仍然看得到光芒交错,灯影阑珊。
“光到底是什么?”
“光是种很奇异的东西。”弗洛里安答道,“光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物质,但引力仍然能使光线弯曲。光既像一种波,又像一种粒子,从人的角度,这二者是不可能同时兼备的。光照不会穿透固体。它是一种能量。你觉得爸妈会离婚吗?”
“我也不知道。”瑞尔答道,“也许吧。”
“我觉得他们会离。他们彼此都恨对方。但是,妈妈就像光线,而爸爸是一颗中子星。”
“那又是什么东西?”
“你懂的,是正在坍缩中的恒星,它的自转速度越来越快,密度也就越来越大,把一切东西都吸进里面。妈妈怕是逃不出去。”
“是施瓦氏半径吗?”
“对!你说对了!”弗洛里安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瓶子递给瑞尔。要是瑞尔记住了他教给她的东西,他就会很高兴。
她浑身颤抖,坐得离他更近了些。
“给你。”弗洛里安解下他的厚围巾,把瑞尔团团裹住,她又把围巾往脖子里掖了掖。
“我想抽口烟。”他说,“但是你只准抽一口,好不好?我可不想让你沾染上这些东西。”
我瑞尔才不会对烟上瘾,她想,或者瘾才不会深。一切都看似很好,很正常。明尼阿波利斯的天空泛起橘色和紫色的光晕。为了迎接圣诞,塔吉特中心大厦楼顶霓虹光带打开了,红绿光辉缓缓变幻。
“那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们?”
“我希望他得不到粲夸克。”弗洛里安说道。
他喷出一股烟,划过瑞尔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