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觉得(他常常这样觉得)自己像在狄更斯小说改编的戏剧裡扮演贫寒女家庭教师的角色。
他本来以为贝克先生会很不耐烦,甚至生气,但是菲利克斯在学校的成绩进步很多,所以他也准备好在必要时为自己辩护(贝克先生付的家教酬劳比他预期高很多,这些钱他也计划好了要怎麽用),结果贝克先生只是朝他书桌前的那张椅子点了个头。
「你觉得菲利克斯哪裡有毛病?」贝克先生问他。
他没预料到这个问题,于是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先生,我不觉得他有哪裡不对劲。」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只是觉得他不……」快乐,他差点这麽说了。但什麽是快乐?除了那是一种奢侈、一种不可能持续的状态,太难用语言来表述了,或许这也是它无法持续的部分原因?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有办法定义快乐:当时只有悲惨、害怕,或是不悲惨也不害怕,而后者的状态就是他唯一需要或想要的。「我想他很害羞。」最后他说。
贝克先生咕哝了一声(这显然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不过你喜欢他,对吧?」他问他,带著一种奇特、脆弱的绝望,让他忽然觉得好难过,为菲利克斯难过,也为贝克先生难过。当父母亲就是这样吗?当个有父母亲的孩子就是这样吗?这麽不快乐,这麽失望,这麽多期望无法表达、无法实现!
「那当然。」他说。贝克先生叹了口气,把支票交给他,而之前都是由女佣在他离开时递给他的。
下一个星期,菲利克斯不想弹他指定的曲子。他比平常还要没精神。「想弹别的吗?」他问。菲利克斯耸耸肩。他想了想:「要我弹给你听吗?」菲利克斯又耸耸肩。但他还是弹了,因为这架钢琴很美,有时他看著菲利克斯的手指抚过那光滑的、精緻的琴键,很渴望能独自坐在钢琴前,双手尽情在琴键上迅速地移动。
他演奏了海顿的《D大调第五十号钢琴奏鸣曲》,这是他最喜欢的作品之一,而且轻快愉悦,他觉得弹这首可以让两个人都开心一点。可是等他弹完,那个男孩还是沉默地坐在他旁边。他觉得羞愧,既为了海顿这首曲子明显而夸张的乐观,也因为自己忽然这麽放纵。
「菲利克斯,」他说,然后又停下。在他旁边的菲利克斯等待著,「有什麽不对劲吗?」
这时,令他惊讶的是,菲利克斯哭了起来,他试图安慰他。「菲利克斯,」他说,笨拙地伸出一隻手揽住他的肩膀。他假装自己是威廉,可以想都不必想就完全明白该做什麽、说什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跟你保证,一定会的。」但菲利克斯只是哭得更凶了。
「我一个朋友都没有。」菲利克斯啜泣著说。
「喔,菲利克斯。」他说。他之前一直保持的远距离、客观的同情,忽然清晰了起来,「我很遗憾。」他强烈地感觉到菲利克斯的生活有多麽寂寞。这是星期六,菲利克斯身边只有一个快30岁、瘸了腿的律师,而这律师来这裡只是为了赚钱,晚上还会跟他所爱、甚至也爱他的人一起出门玩。但是菲利克斯还是孤零零一个人,他母亲(贝克先生的第三任妻子)长年不在身边,他父亲则相信他有毛病,需要矫治。稍后,在走回家的路上(如果天气好,他会婉拒贝克先生派的车,自己走路回家),他会想著这一切看似荒谬的不公平:就任何标准来说,菲利克斯都比他小时候过得好,可是菲利克斯没有朋友;而他,什麽都没有,却有朋友。
「菲利克斯,总有一天你会交到朋友的。」他说,而菲利克斯恸哭说:「可是什麽时候?」那种渴望令他动容。
「很快,很快的。」他告诉他,拍拍他乾瘦的背部,「我保证。」于是菲利克斯点点头。不过稍后送他到门口时,他看著那张窄小如壁虎的脸,因为哭过更像爬虫类生物,忽然隐隐觉得菲利克斯知道他在说谎。谁知道菲利克斯之后能不能交到朋友?友谊或爱情往往违背逻辑,往往不论是否值得,往往寄居在古怪的、糟糕的、特殊的、具有破坏性的情况下。他挥手告别,但菲利克斯已经转身进屋了。这些话他永远不会告诉菲利克斯,但不知怎的,他猜想这就是菲利克斯长年如此苍白的原因:因为菲利克斯很久以前已经猜到了,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 * *
他会法语和德语,他懂化学週期表,而且儘管很不喜欢,他几乎记得《圣经》裡的大部分内容。他知道如何接生小牛,如何修好电灯的电线,如何疏通堵塞的排水管,如何用最有效率的方法採收核桃,如何辨认菇类有没有毒,如何把乾草打包成一大捆,也知道挑西瓜、苹果、胡瓜、香瓜时,该敲哪个部位来测试其新鲜程度(另外有些事情他但愿自己不知道,有些事他希望永远不会再用上,还有些事,当他夜裡想到或梦到时,会憎恨或羞愧得蜷缩起身子)。
然而他常常觉得,自己好像不懂任何真正有价值或实用的事情。好吧,他很擅长语文和数学。但每一天总有事情提醒他自己是多麽无知。大家总是提起剧情的某某情境喜剧,他从没听说过。他从来没看过电影,从来没度过假,从来没参加过夏令营。他没吃过披萨、棒冰或奶酪通心粉(而且不像马尔科姆和杰比,他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