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想出一个计划,他很乐意照做。但即使他这麽告诉自己,也知道他只是在为自己找藉口。
安迪也很清楚这一点。五年前,安迪打电话到索非亚吼他。那时他第一次拍电影,已经很晚了,他一接起电话就听到安迪说:「对于一个自称是个很棒的朋友来说,你他妈的根本没有拿出证据来。」他开始自我防卫,因为他知道安迪说得没错。
「慢著。」他说,坐直身子,愤怒与害怕赶跑了残留的睡意。
「他坐在家裡,他妈的都把自己割成碎片了,现在全身都是疤痕组织,看起来像具他妈的骷髅,威廉,你人呢?」安迪问,「别跟我说『我在拍戏』。你为什麽没打电话问问他的情况?」
「我每一天都打电话给他。」他说,也吼了起来。
「你明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难熬。」安迪继续说,声音盖过他的,「你明知道收养这件事会让他更脆弱。为什麽你没採取好保护措施,威廉?为什麽你其他所谓的朋友不做点事?」
「因为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在割自己,这就是为什麽!而且安迪,我不知道这件事会让他这麽难熬。」他说,「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我怎麽会晓得?」
「因为!你应该要晓得的!他妈的用用你的脑子,威廉!」
「你他妈的不要跟我吼。」他吼回去,「安迪,你只是在生气,因为他是你的病人。你想不出办法让他好过一点,你就来怪我。」
他一说出口就后悔了。那一刻,他们两人都沉默下来,对著电话喘气。「安迪。」他先开口。
「不,」安迪说,「威廉,你说得没错。对不起,我很抱歉。」
「不,是我很抱歉。」他忽然很难过,想到裘德坐在利斯本纳街丑陋的浴室裡。他离开前,曾到处寻找裘德的刮鬍刀片——找了水箱盖底下、浴室医药柜后头,甚至找过碗橱抽屉底下,每一个抽屉都拉出来,检查过各种角度——还是找不到。但安迪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他的责任。他应该做得更好。结果没有,所以没错,他失败了。
「不,」安迪说,「威廉,我真的很抱歉,我完全没有藉口。而且你说得没错——我不知道该怎麽办。」他的口气好疲倦,「只不过威廉,他以前——他以前过得那麽糟,而且他信赖你。」
「我知道。」他喃喃地说,「我知道他信赖我。」
于是他们拟出一个计划。后来他回到纽约,就比以前更严密地监视裘德,结果一无所获。被收养后的那一个月左右,裘德跟以前很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是哪裡不一样。除了很偶尔的状况,他难以判定裘德那天开心或不开心。裘德平常并不会无精打采、不露情绪,然后忽然间就变了个人——他的基本行为模式、节奏、姿势还是跟以前一样。但有些什麽改变了。很短的一阵子,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认识的裘德换成另一个裘德,而这个新的、被偷换过来的裘德,他可以向他询问任何事;这个裘德可能会讲起宠物和朋友的趣事,以及童年的片段;这个裘德穿长袖是因为怕冷,而不是为了遮掩什麽。他决心儘可能多相信裘德说的话:毕竟,他不是裘德的医生,他只是裘德的朋友。他的任务是以裘德希望的方式对待他,而不是把他当成暗中监视的对象。
于是过了一阵子,他的警觉性逐渐消失了,但最终,另一个裘德离开了,回到童话和魔法的世界中去了,原先他认识的裘德回来了。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一些麻烦的状况出现,提醒他:他认识的裘德,不过是裘德允许他知道的部分。他到外地拍戏时,每天都会打电话给裘德,通常是事先讲好的时间。去年有一天,他们在电话中如常地聊天,裘德讲话跟平常没有两样,就在两人为了威廉拍戏的趣事大笑时,他听到背景中清楚无误的广播声,只有医院才会有:「呼叫纳撒瑞安医师。纳撒瑞安医师请到三号手术室。」
「裘德?」他问。
「别担心,威廉。」他说,「我没事,只是有一点轻微的感染。我觉得安迪有点太紧张了。」
「什麽样的感染?老天啊,裘德!」
「血液感染,但是没什麽。老实说,威廉,如果真的严重,我会告诉你的。」
「不,你他妈的才不会告诉我,裘德。血液感染就很严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威廉,我会告诉你的。」
「哈罗德知道吗?」
「不,」他说,忽然很凶,「你不可以告诉他。」
这类对话事后总让他震惊而困扰。接下来整个傍晚,他都在努力回想上星期的对话,仔细寻找任何不对劲,任何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忽略掉的线索。在比较宽容而好奇的时刻,他会把裘德想像成一个魔术师,唯一的招数就是隐瞒,但随著每一年过去,他的本事越来越厉害,现在他只要拉起丝制斗篷的一角遮在眼前,整个人就会立刻隐形,就连最瞭解他的人都看不到。但在其他时候,他好恨这个招数,一年又一年费心地帮裘德保密,除了极少的信息,他从来没能得到什麽重大消息,连试著帮他、公然表示忧虑的机会都没有。这样不公平,在那些时候他会想,这不是友谊。这是某种别的东西,但不是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