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儘管他宁愿相信自己对其他人的意见免疫,彷彿已经超越了那个层次,但其实他做不到。
「我知道这听起来实在太小家子气了。」那次派对后他告诉裘德。他觉得自己那麽火大很丢脸,但他不会跟其他人说。
「听起来一点也不小气。」裘德当时说。他们当时正从瑞德胡克开车回曼哈顿,「但阿瑟是个混蛋,威廉。他向来就是那样。研究过几年希罗多德,一点也没让他不像混蛋。」
他不情愿地笑了:「不晓得。」他说,「有时我觉得自己的工作好像很……很没意义。」
「威廉,你怎麽能这麽说?你是个了不起的演员,真的。而且你……」
「拜託别说我带给很多人欢乐。」
「其实呢,我没打算这麽说。你的电影不是会带来欢乐的那一类。」(威廉已经逐渐被定型,经常被找去演黑暗複杂的角色——通常颇为暴力,往往引发道德争议——因而引发不同程度的同情,哈罗德称呼他为「恐怖的朗纳松」。)
「当然,除了外星人。」
「对,除了外星人。连他们也不会带来欢乐——到最后你把他们都杀光了,不是吗?可是威廉,我喜欢看那些表演,其他人大多也喜欢。这算是某种成就吧?有多少人可以说他们有办法除掉日常生活中的谁呢?」看他没回答,裘德又说,「你知道,或许我们不该再参加这些派对了。对我们两个来说,这些派对已经变成不健康的受虐和引发自我厌恶的活动了。」裘德转向他咧嘴笑,「至少你还在做艺术方面的工作。我倒不如去帮军火商工作算了。多萝西·沃顿今天晚上还问我,每天早上起床时,知道自己前一天又牺牲了自己一部分的灵魂是什麽感觉。」
他终于大笑了:「不,她不会这麽说吧。」
「会,她就是这麽说的。害我觉得好像在跟哈罗德讲话。」
「是啊,如果哈罗德是个绑著辫子头的白种女人。」
裘德微笑:「我刚刚就这麽说啊,就像在跟哈罗德讲话。」
其实,他们两人都知道为什麽自己会继续参加这类派对,因为那些派对已经变成他们四个人难得相聚的机会之一,有时甚至还是唯一能创造出四人共同回忆的机会,维持他们友谊的生机的机会,就像是把一束束引火柴丢进快要熄灭的黑色炭火裡,这是他们假装一切依然如昔的方法。
这也为他们提供一个藉口,假装杰比一切都好,但其实他们三个都明白并非如此。威廉也说不出他哪裡不对劲(碰到某些特定的话题,杰比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躲避,几乎像裘德一样厉害),只知道杰比很寂寞、很不快乐、很彷徨,而这些感觉都不是杰比熟悉的。他感觉到,热爱大学时代,对于其中的结构、阶级和小圈子生态都应付自如的杰比,如今在每个派对中都试图重现他们四个人曾拥有的那种轻鬆、不必多想的友谊。当时他们还不清楚自己的专业定位,却因为都拥有抱负而凝聚起来,没有被各自的日常现实分隔。所以杰比筹划大家出门参加派对,其他三个也一如既往地乖乖遵从,甘心让他当领袖,让他为大家做决定。
他很愿意私下跟杰比见面,就他们两个。但最近这阵子,如果杰比不跟他的大学朋友一起玩,就会跑去找另一批完全不同的人,大部分都是想攀附艺术圈的人。这些人唯一的兴趣就是嗑很多药,然后随便乱上床,这类事情他实在没兴趣。他越来越不常在纽约(过去三年只有八个月)。当他难得待在纽约时,就会感到两股彼此矛盾的压力,一方面想跟朋友好好共度时光,一方面只想什麽都不做。
现在,他继续朝裘德走去,发现他终于被马尔塔和她爱发牢骚的朋友放过,正在跟他们的朋友卡罗莱娜讲话。(看到这一幕,他又生出罪恶感,因为他好几个月没跟卡罗莱娜联繫,知道她正在生自己的气。)此时,弗朗西斯卡忽然挡住他的路,要重新介绍他认识一个叫蕾切尔的女人,四年前他们曾在舞台剧《九重天》共事,她是剧场指导助理。他挺开心能再碰到她(四年前他就很喜欢她,一直觉得她很漂亮),但这会儿跟她讲话,他知道他们顶多就是聊一下而已,毕竟,他再过五个星期就要去外地拍戏了。现在不是陷入複杂新恋情的时候,而且他实在没有力气玩一夜情了,因为他知道,一夜情有可能以一种有趣的方式,变得跟长期恋情一样磨人。
跟蕾切尔聊了大约十分钟,他的手机振动起来,他道歉一声,看了一下裘德传来的短信:走了。不想打扰你和未来朗纳松太太的谈话,回家见。
「狗屎。」他说,然后对蕾切尔说,「对不起。」忽然间,派对的魔力消失了,他只想赶快离开。他们参加的这类派对是某种剧场,由他们四个讲好自己出演,但一旦其中一个演员离开舞台,继续演下去就没有意义了。他跟蕾切尔说再见(她一明白他真的要走,而且没邀请她一起,表情就从困惑变成敌意),再跟其他一群人道别——马尔塔、弗朗西斯卡、杰比、马尔科姆、伊迪、卡罗莱娜——至少有一半人因此很不高兴。他又花了三十分钟才终于从那个公寓脱身,下楼时,他抱著希望回了裘德的短信:你还在吗?我要走了。没等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