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怀孕了,你需要时间考虑。然后你到我的公寓来,说那是你所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可是你有研究工作要忙,那是最后会赢得大奖的研究。你说接下来的一年你都要待在无尘实验室里,说我不该受到如此对待,我们的孩子也不该受到如此对待。”
我说:“事情不是那样。我跟你说日子会不好过,但我们会熬过来。我们结了婚,你生了査理,我失去了补助,你放弃了画画,我变成教授,你变成全职母亲。”
“可是今晚的我们,没有结婚、没有小孩。你刚刚从那个即将让我成名的装置艺术开幕酒会过来,而你也确实获得了那个奖。我不知道你的脑子是怎么回事,也许你真的有两段互相矛盾的记忆,但我知道什么才是真的。”
我低头注视从茶水表面升起的蒸气。
“你觉得我疯了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你不太对劲。”
她看着我,眼中满是同情,富同情心向来是她最大的特点。
我摸摸套在手指上、宛如护身符的线圈。
我说:“你也许相信我现在说的话,也许不相信,但我要你知道:我是信的。我绝不会对你撒谎。”
自从在那间实验室恢复意识至今,这恐怕是我所经历过最不真实的一刻——和既是我妻子又不是我妻子的女人,坐在她公寓客房的床上,谈论着我们显然从未有过的儿子,和不属于我们的生活。
半夜里,我独自在床上醒来,心怦怦地跳,黑暗在旋转着,嘴里干得难受。
心慌了整整一分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是酒精或大麻烟的缘故。
是一种更深层的迷惘。
我用被单紧紧裹住身子,却仍忍不住发抖,每分每秒都感觉全身更加疼痛,两腿酸痒不止,头阵阵抽痛。
眼睛再度睁开时,房里充满阳光,丹妮拉就站在我身边,神情忧虑。
“你身子好烫,贾森。我应该带你去挂急诊。”
“我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没事。”她在我额头上放一条冰毛巾,问道,“这样觉得如何?”
“很好,但你不必这么做。我可以搭出租车回旅馆去。”
“你敢离开试试看。”
中午过后不久,我退烧了。
丹妮拉重新给我煮了鸡汤面,我就坐在床上吃,她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眼中带着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距离感。
她在沉思,在琢磨着什么,没有发现我在看她。我不是有意盯着她,只是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目光。她依然是百分之百的丹妮拉,只不过……
头发较短。
身材较好。
化了妆,穿着打扮——牛仔裤搭合身T恤——让她看起来比三十九岁年轻许多。
“我幸福吗?”她问道。
“什么意思?”
“在你说我们一起度过的人生中……我幸福吗?”
“我还以为你不想谈呢。”
“昨晚我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就想着这个。”
“我想你是幸福的。”
“即使没有我的艺术?”
“你当然会想念。你会去见成名的老朋友,我知道你为他们高兴,但我也知道那刺痛了你。就像它也刺痛了我。那是我们之间的黏合剂。”
“你是说我们两个都是失败者?”
“我们没有失败。”
“我们幸福吗?我是说在一起生活。”
我将汤碗搁到旁边。
“幸福啊。虽然有一些小摩擦,婚姻生活就是这样,但我们有一个儿子、一个家、一个家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正视着我,露出一抹奸笑问道:“我们的性生活怎么样?”
我笑而不答。
她说:“天哪,我竟然让你脸红了?”
“是啊。”
“可是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可不是嘛。”
“怎么了?有那么糟吗?”
她这是在调情。
“不,好极了。只是你让我觉得尴尬。”
她起身往床边走来。
坐到床上,用那双深沉的大眼睛瞅着我。
“你在想什么?”我问道。
她摇摇头。“我在想,如果你不是疯了或是满口胡言,那我们刚刚的对话可真是人类史上最奇怪的一段对话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芝加哥上空的日光渐渐消退。
不管昨晚是什么样的风暴带来了降雨,如今都已停歇,风雨过后,天空晴朗,树叶变了色,逐渐转暗的光线偏折成一片金黄,有一种慑人的特质,我却只能以失落来形容。
那是以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 之笔也留不住的金黄。
外头厨房里,锅子咕噜咕噜响,橱柜开开关关,烹调中产生的肉香循着走廊往回飘入客房,那气味熟悉得令人狐疑。
我爬下床,整天下来两脚第一次稳稳踩在地上,接着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播放着巴赫的音乐,红酒已经开瓶,丹妮拉站在厨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