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斯·麦克雷的房间。
当我听到我的声音接起电话,便能知道我在这里,然后马上挂断。
接着我会在三十秒后打回来,对柜台人员说:“很抱歉要再麻烦你一次,我刚刚打过电话,但忽然断线,能不能请你再帮我接到……哎呀,房间是几号来着?”
如果够幸运,柜台人员刚好是个粗心的笨蛋,他很可能会在重新接线之前脱口说出我的房号。
因此,第一个电话是为了确认接电话的人是我。
而第二个电话,来电者一得知我的房号便立刻挂断。
我从床上起身。
这想法很荒谬,但我就是无法置之不理。
我是不是正要上楼来杀我呢?
我一面将两条手臂套进羊毛外套的衣袖,一面往门口走去。
我害怕得头晕目眩起来,尽管我自己也不太确定,心想或许是自己疯了,或许是太快对一件平凡无奇的事——房里的电话响了两次——骤下怪异结论。
也许吧。
不过自从进了那个聊天室,再也没有什么能令我吃惊。
万一我想得没错,却又没有听从自己的直觉呢?
走。
现在就走。
我慢慢开门。
进入走廊。
空荡无人。安安静静,只有头上日光灯发出低低的嗡嗡声。
走楼梯还是搭电梯?
走廊另一头,电梯叮咚一声。
我听见电梯门开启,然后一个穿着湿外套的男人走出来。
我一度无法动弹。
无法将目光拉开。
那是我正在向我走来。
我们四目相交。
他没有笑容。
脸上毫无表情,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色。
他举起枪,我拔腿就往反方向跑,沿着走廊冲向另一头的门,心里暗暗祈祷门没上锁。我以最快的速度从亮着的出口标示灯下跑过去,进入楼梯间时还回头瞄一眼。
我的分身朝我奔来。
下楼梯时,我一手扶着栏杆往下滑以保持平衡,一面想着:别跌倒别跌倒别跌倒……到了三楼平台,我听见上面的门砰的一声打开,追赶的脚步声瞬间充斥整个楼梯间。
我继续往下。
来到二楼。
然后是一楼,这里有扇中央加装玻璃窗的门通向大厅,另一扇没有窗子的门通往其他地方。我选择了其他地方,夺门而出……
撞上一堵凛冽、雪花密布的空气墙。
我踉跄跌下几级阶梯,踩入几寸厚的松软细雪中,鞋底却因路面结冰而打滑。
我刚把身体打直,就有一个人影从巷子里两个垃圾桶之间的暗处冒出来。
身上穿着和我一样的外套。
头发上洒满了雪。
那是我。
他手上的刀刃被附近的街灯一照,闪映出一道光。他向我逼近,持刀刺向我的腹部——这把刀和速度实验中心背包里配备的刀子款式相同。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往旁边一闪,抓住他的手臂,使尽全力将他摔向旅馆门前的阶梯。
他刚摔倒在阶梯上,上面的门便轰然打开,我仓皇逃命前两秒,脑海中留下了最不可思议的影像记忆:一个我拿着枪跑出楼梯间,另一个我则从楼梯爬起来,两手发了疯似的摸索着消失在雪地里的刀子。
他们是一起的吗?联手杀死他们所能找到的每一个贾森?
我奔跑在建筑物之间,雪不断往脸上黏,肺叶像在燃烧。
转出下一条街的人行道后,我回头看看巷子,发现有两个黑影朝我追来。
我穿过飞扬的白雪。
外头一个人也没有。街上空空如也。
隔着几道门外,忽然爆发出喧哗声——有人在欢呼。
我连忙跑过去,推开一扇伤痕累累的木门,进到一间只有站位的平价酒吧,里面每个人都面向吧台上方那一排平板电视,只见公牛队与客队正进入第四局生死战的缠斗。
我挤入顾客当中,让人群淹没我。
店内没地方可坐,也几乎无处可站,但最后好不容易在飞镖靶底下挤出小小一块空间可以伸伸腿。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看着比赛,我却盯着门看。
公牛队控球后卫射进一个三分球,店里爆发出如雷的欢呼,陌生人互相击掌拥抱。
酒吧门忽然晃开。
我看见自己站在门口,满身是雪。
那人往内跨了一步。
我一度找不到他的踪影,后来当人群开始骚动时才又再次看见他。
这个贾森·德森经历过什么?看过什么样的世界?在什么样的地狱里杀出血路回到这个芝加哥?
他扫视着人群。
在他身后,可以看见外头下着雪。
他的眼神冷酷无情,但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这么说我。
当他的目光扫向店内深处我站立的位置,我连忙蹲到标靶底下,躲在人腿丛林中。
静候整整一分钟过后。趁人群再次欢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