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袋旁。
“先把身子擦干净。”
我拿起最上面一条毛巾,用来擦去脚上的泥巴,还有膝盖和脸上的血渍,接着穿上四角裤与牛仔裤,都恰恰合身。因为他刚才给我注射的东西,现在好像手指也有感觉了——我摸索着要扣上格子花呢衬衫的纽扣时,手指不再灵活自如。套上昂贵的皮制懒人鞋时,毫不费力且皮鞋尺寸也合适,和牛仔裤一样。
现在不冷了。胸口像是有一团热气,慢慢将暖意散发到四肢。
“还有夹克。”
我从袋子底部拿出一件黑色皮夹克,将两手先后伸入衣袖。
“好极了。”他说,“现在坐下。”
我靠着发电机的铁座慢慢坐下。这架机器体型庞大,约莫像个火车头。
他坐在我对面,漫不经心地将枪口对着我。
月光从高处破窗折射而下,四散开来,弥漫全室,照亮了——
纠结、缠绕的电缆。齿轮。管线。杠杆与滑轮。
布满裂纹的仪表与操纵装置的控制盘。
另一个时代的科技。
我问道:“接下来呢?”
“我们等。”
“等什么?”
他挥挥手,不理会我的问题。
我整个人被笼罩在一种怪异的平静中。是一种错置的平和感。
“你带我来是想杀了我?”我问道。
“不是。”
靠着旧机器的感觉好舒服,好像全身陷在里头。
“可是你让我这么以为。”
“别无他法。”
“什么事别无他法?”
“把你弄到这里来。”
“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但他只是摇头,然后伸出左手扭曲地钻到艺妓面具底下搔痒。
这感觉很怪。好像一边看电影又一边在其中演出。
一股无法抗拒的困顿沉沉压住双肩。我的头往下垂。
“随着感觉走吧。”他说。
但我没有。我抗拒着,同时心想他的思路变化之快令人不安。他仿佛变了个人,此刻的他与短短数分钟前施展暴力的他之间断裂开来,我应该感到惊恐,不该如此镇定,然而我的身体却安详地微微晃动,太安详了。
我感到无以名状的祥和、深沉、遥远。
他几乎像告解似的对我说:“这条路好漫长。我简直不敢相信能坐在这里看着你,跟你说话。我知道你不明白,但我有太多事情想问。”
“问什么?”
“身为你是什么感觉?”
“什么意思?”
他略一犹豫,才又说:“你对自己的境遇有何感想,贾森?”
我缓慢而从容地说:“想想你今晚对我做的事,这还真是个有趣的问题。”
“你这一生快乐吗?”
在此时此刻的阴影笼罩下,我的人生美得令人心痛。
“我有个令人称羡的家、一份让人满意的工作,我们过得很舒适,大家都健健康康。”
我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语句开始含糊不清。
“可是呢?”
我说:“我的人生很好,只是不那么杰出罢了。本来是有机会的。”
“你扼杀了自己的野心?”
“它是自然死亡,因为被忽视。”
“你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吗?有没有一个特定时间点……”
“我儿子。那年我二十七岁,刚和丹妮拉交往了几个月。她跟我说她怀孕了。我们在一起很愉快,但那不是爱。也可能是吧。我不知道。总之我们根本没打算组织家庭。”
“你们却这么做了。”
“当一个科学家,二十几岁是最重要的关键期。如果没有在三十岁以前发表一点重大的东西,你就只能引退了。”
也许纯粹是药物作用,但说话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度过这一生中最疯狂的两个小时后,终于能重返舒畅的正常状态。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但就是觉得只要继续交谈,便不会有坏事发生。像是话语能保护我似的。
“你当时有什么重大的研究计划吗?”他问道。
现在我得专心致志才能撑开眼皮。
“有。”
“是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我试着想为一种宏观物体 制备量子叠加状态。”
“你为什么放弃研究?”
“査理出生后第一年,有很严重的健康问题。做研究的话,我需要在无尘室里待一千个小时,实在没法很快地赶过去。可是丹妮拉需要我,儿子需要我。结果补助没了,冲劲也没了。有一瞬间我是刚冒出头的年轻天才,可是一退缩,就被取代了。”
“你后不后悔当初决定留在丹妮拉身边,和她共度一生?”
“不后悔。”
“从不?”
想到丹妮拉,我再度激动起来,同时夹杂着此刻实实在在的恐惧感。我开始变得很害怕,连带掀起一股痛彻心扉的想家愁绪。这一刻我需要她,这辈子我从未如此需要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