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许久未曾感受到那种轻松。而今晚这样的秋夜可说是最接近的了。
寒意让我的脑子逐渐清明。
回家会是好事。我想把煤气壁炉的火点燃。以前从未在万圣节之前升火,但今晚冷得不像秋天,在这风里走上一公里之后,我只想端着一杯酒,陪丹妮拉和査理坐在火边。
街道从高架电车轨道下方切过。我从生锈的铁道底下穿过。
对我来说,电车比建筑群的天际线更能代表芝加哥。
这是回家路程中,我最喜欢的一段,因为最暗也最静。
这一刻……
没有列车进站。
两个方向都看不见车头灯。
听不见酒吧的噪音。
只有远处天空一架喷气式飞机的隆隆声,已到达最后进场点,即将降落奥黑尔机场。
等等……还有一个声音传来……是人行道上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瞥。
一个黑影朝我冲过来,我们之间距离缩短的速度快到我来不及理解是怎么回事。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脸。
毫无血色的苍白,高高弓起的眉毛像是画的。
噘起的红唇——太薄、太完美。
骇人的眼珠——大而漆黑,没有瞳孔也没有虹膜。
第二眼看到的是一把枪,离我鼻尖约十厘米。
那张艺妓面具后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转过去。”
我迟疑着,惊愕得动弹不得。
他用枪抵住我的脸。我于是转身。
我还没来得及讲皮夹在前面左边口袋,他便说:“我不是来抢钱的。往前走。”
我只好往前走。
“快一点。”
我只好走快一点。
“你想做什么?”我问道。
“闭上你的嘴。”
头上一辆电车轰然驶过,我们走出电车轨道底下的暗处,心脏在我胸口怦怦乱跳。我忽然被一股莫大的好奇心所驱使,密切留意起周遭环境。对街是一处设有大门的联排住宅社区,而这一侧的街区则有不少店家赶在五点前打烊了。
一家美甲沙龙。一家律师事务所。一家电器行。一家轮胎行。
这一带宛如鬼城,街上空无一人。
“看到那辆SUV(运动型多功能车)了吗?”那人问道。正前方路边停了一辆黑色林肯领航员车,警示器发出啾啾两声。“上驾驶座。”
“不管你想干什么……”
“难道你想在人行道上流血流到死?”
我只得打开驾驶座侧的门,滑坐进去。
“我的购物袋。”我说。
“带着。”他爬上我后面的座位。“发动引擎。”
我手一拉关上车门,将超市的帆布袋放在副驾驶座底下。车内静悄悄的,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脉搏,咚咚咚的声音快速地敲打着耳膜。
“你还在等什么?”他问道。
我发动引擎。
“打开导航。”
我打开了。
“按下‘搜寻记录’。”
我从来没买过内设GPS系统的车,所以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在触控屏幕上找到正确按键。
上面出现三个地点。
一个是我家的地址。一个是我教书的大学。
“你一直在跟踪我?”我问道。
“按普拉斯基道。”
我选了“六零六一六——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普拉斯基道一四零零号”,却对这一地点毫无概念。GPS的女声指引说:“前方调头,直行一点三公里。”
我挂挡、转动方向盘,正要驶入黑暗的街道。
身后那人说:“系上安全带。”
我拉下安全带扣好,他也一样。
“贾森,路线听明白了吗?”
“明白。”
开车经过我住的那一区时,我不禁想到这会不会是最后一眼。
红灯亮了,我在住处附近的酒吧前停下,透过副驾驶座的深色车窗,看见店门依旧敞开。我瞥见酒保马特,还有夹在人群中的老同学瑞安,此时的他仍坐在高脚椅上,但已转身背对吧台,手肘凭靠在磨损的木板上,对那群研究生说着什么。说不定他正讲起大学老室友令人惊骇的失败经验,并以此告诫学生,而他们也听得入迷。
我很想大声喊他,让他知道我遇上麻烦了,我需要……
“绿灯了,贾森。”
我加速驶过十字路口。
GPS导航系统指引我们往东穿过洛根广场上的肯尼迪快速路,那平板的女声指示我:“三十米后右转,然后继续直行十五点七公里。”
往南的车辆不多,让我得以将时速固定在一百一十公里。我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停冒汗,心里一再嘀咕:我今晚要死了吗?
我蓦然想到,倘若真能活下来,也将以一种新的体悟过完下半辈子:我们离开这个人世和来到人世是一样的,孤孤单单、一无所有。我很害怕,我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需要丹妮拉或査理或是任何人,但是谁也帮不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