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黑暗中,我知道箱体一定在那里。
这时我们头上响起两记枪响,有两个穿着全副防毒装备的人跳下最后几层楼梯,朝我们飞奔而来。
箱体就在前方十五米处,门敞开着,随着我们逐渐靠近,照在金属表面的汽化灯灯光也微微扩散开来。
枪声。
我感觉有个东西咻地从右耳擦过,像只大黄蜂。
一颗子弹打中了门,迸出火花。
我的耳朵灼痛。
后面有个男人大嚷着:“你们没有地方可去了!”
阿曼达先进入箱体。
接着我才跨过门槛,转身,使劲用肩膀顶住门。
那些士兵就在六米外,近到可以听见他们防毒面具底下的喘息声。
他们开枪了,而我在这个噩梦般的世界,最后看见与听见的便是炫目的枪口火光与子弹打在金属箱体上叮叮咚咚的声音。
我们立刻打针,然后开始走下长廊。
过了一会儿,阿曼达想停,我却不想。
我需要继续移动。走了整整一小时。走完整个药效作用时间。
直到耳朵上的血流满全身。
直到长廊崩陷回单一箱体。
我抛下背包。
很冷。浑身汗渍。
阿曼达站在箱体中心,刚才跑过废弃电厂让她裙子变得脏兮兮的、多处撕裂,毛衣更是破烂。
当她把灯放到地上,我体内好像有什么释放了出来。
力气、紧张、愤怒、恐惧……
这一切瞬间随着扑簌掉落的眼泪与压抑不住的哭泣,一涌而出。
阿曼达关上了灯。
我身子一瘫,靠在冰冷墙边,她把我拉过去让我躺在她腿上。手指抚过我的头发。
剩余安瓿数:四十
我在漆黑中醒来时,侧躺在箱体地上,背靠着墙。阿曼达和我贴得很近,我们的身体融入彼此的曲线中,她的头则枕在我的臂弯。
我又饿又渴。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
耳朵不再流血了。
我们难以逃避无助的现实。
除了彼此,这个箱体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不变事物。
是一片汪洋大海中一艘很小很小的船。
是我们的避风港。
我们的监狱。
我们的家。
我小心地与她脱离开来。
脱下帽子折成一团当作枕头,放到阿曼达头下。
她动了动,但没醒。
我摸索着来到门边,明知不该冒险解开封印,但就是忍不住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何况箱体所引发的幽闭恐惧症也让我越来越难以承受封闭空间。
我转动手把,缓缓将门拉开。
第一个感觉:常绿树的气息。
一缕缕阳光从浓密的松林间斜照而下。
不远处,有一头鹿动也不动地站着,用那双黝黑、湿润的眼睛盯着箱体。
树林里安静得惊人。
铺满松针的地上有雾气悬浮。
我走得离箱体稍远些,坐在太阳能直射到的地上,早晨的阳光照在脸上感觉温暖而明亮。
一阵微风吹过树梢。
我闻到风中有柴烟味。
是户外的营火?是烟囱?
我纳闷:谁住在这里呢?这又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我听到脚步声。
回头一看,发现阿曼达正穿过树林朝我走来,心里不由得一阵愧疚——我差点害她死在那个世界。她会在这里不只是因为我,还因为她救了我,因为她做了一件勇敢又冒险的事。
她到我身边坐下,脸转向太阳。
“睡得怎么样?”她问道。
“不好。脖子扭到了,还挺严重的。你呢?”
“全身酸痛。”
她凑上前来,检视我的耳朵。
“伤得重吗?”我问道。
“还好,子弹只擦掉一部分耳垂。我会替你清理伤口。”
她递给我一瓶水,这是在那个未来的芝加哥重新装满的,我喝了大大一口,真希望永远喝不完。
“你还好吗?”她问道。
“我就是忍不住会想到她,想到她死在我们家门廊上。还有查理死在楼上的房间。我们完全迷失了。”
阿曼达说:“我知道很难,可是你应该要问,甚至我们俩都应该要问的问题是:你为什么把我们带到那个世界去?”
“我只是写了:我想回家。”
“没错,你是那么写的,但你跨过门的时候心里却有包袱。”
“什么意思?”
“难道这还不明显?”
“显然不够明显。”
“你最大的恐惧。”
“那种情绪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吗?”
“也许吧。但是和你的完完全全吻合,你自己恐怕没发现。”
“为什么说是和我的恐惧完完全全吻合?”
“不只是害怕失去家人,也怕疾病将他们夺走。就像你八岁时失去母亲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