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还有什么要紧吗?反正都已经失去视觉功能。
只要再过几分钟,我们就会被冻死。
继续移动。
阿曼达眼神有些呆滞,不知道是不是渐渐冻僵了。
她裸露的腿直接接触到雪。
“好痛。”她说。
我弯腰将她抱起,在风雪中蹒跚前进的同时,将浑身颤抖的阿曼达紧紧搂在怀里。
我们置身于风雪凛冽的旋涡中,周遭景物看起来一模一样。若不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整个旋涡的转动会让人头晕目眩。
一个念头蓦然闪过:我们会死。
但我还是继续走。
一步一步往前踩,此时我的脸颊被冻得灼烫,手臂因为抱着阿曼达而发疼,脚也痛苦不堪,因为雪跑进鞋子里了。
几分钟过去,雪下得更猛,寒意依然刺骨。
阿曼达开始喃喃自语,神志不清。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不能继续走。
不能继续抱着她。
很快地——太快了——我非得停下不可,然后坐在雪地里,抱着这个刚刚才认识的女人,一起冻死在这个根本不属于我们的可怕世界里。
我想到家人。
想到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们,我试着分析这代表了什么,而内心的恐惧也终于慢慢失控……眼前出现了一栋房子。
不,应该说是一栋房子的二楼,因为雪一路吹积到一排三扇的老虎窗,把一楼全埋起来的。
“阿曼达。”
她眼睛闭着。
“阿曼达!”
她睁开眼,很勉强地。
“保持清醒。”
我把她放到雪地上,靠在屋顶边,跌跌撞撞走到中间那扇老虎窗,用脚踹破窗子。
把凸出的尖锐玻璃碎片全踢掉后,我抓住阿曼达的双臂,把她拖进一间儿童房——看样子,主人应该是个小女孩。
有绒毛动物。
一间木制的娃娃屋。
公主的行头。
床头柜上有一只芭比手电筒。
我把阿曼达拖进房间较深处,让从窗口灌进来的风雪吹不到她。然后抓起芭比手电筒,走出房门,进到楼上的走廊。
我高喊:“有人吗?”
屋子将我的声音吞没,没有回声。
二楼的所有卧室都空荡荡的,里头的家具也大多被搬走了。
我打开手电筒,走下楼梯。
电池快没电了,灯泡发出的光束很微弱。
离开楼梯后,经过前门,进入昔日的餐厅。窗口都钉了木板,以便支撑住玻璃,不被已填满整个窗框的积雪给压破。餐桌有一部分已砍成可烧火的木柴,残余的部分旁边还靠着一把斧头。
我走进一扇门,里头是个较小的房间。
半亮不亮的光束照到一张沙发。
有两张椅子,皮面几乎都磨掉了。
一台电视悬挂在灰渣满溢的壁炉上方。
一盒蜡烛。
一摞书。
几个睡袋、几条毛毯和几个枕头散置在壁炉附近的地上,里面有人。
一个男人。
一个女人。
两个十来岁的男孩。
一个年轻女孩。
眼睛闭着。一动也不动。
脸色憔悴发青。
女人的胸口上放着一张裱框的全家福照片,那是在较美好的年代里,在林肯公园温室拍的,她发黑的手指仍牢牢抓着照片。
壁炉前面,可以看到几个火柴盒、一沓报纸,和一堆从刀具架削下的木屑。
出了起居室后的第二扇门通往厨房。冰箱开着,里头空空如也,橱柜也一样。料理台上满是空罐头。
奶油玉米罐头。芸豆罐头。黑豆罐头。全颗去皮西红柿罐头。浓汤罐头。桃子罐头。
还有一些摆放在橱柜深处、经常放到过期的东西。
就连佐料罐也被刮得干干净净——有芥末、美乃滋、果酱。
我在垃圾堆到满出来的垃圾桶后面看见一摊冻结的血渍和一副小小的猫的骨骸,上面的肉都被剥光了。
这些人不是冻死的。
是饿死的。
火光照亮起居室四壁。我光着身子躺在睡袋里,外面又套了另一个睡袋,上面还盖着毯子。
阿曼达躺在我旁边,她也用了两个自己的睡袋,让身子慢慢暖和起来。
湿衣服就放在壁炉砖面上烘干,我们躺得离火很近,可以感觉到温热的火在舔舐我的脸。
外头依然是狂风暴雪,阵阵狂风晃得整栋屋子的骨架咿咿呀呀响。
阿曼达的眼睛睁开了。
她已经醒了有一会儿,我们也已经喝光那两瓶水,又在瓶子里装满雪,此时正放在壁炉上近火处。
“你觉得本来住在这里的人发生了什么事?”她问道。
实情是:我将他们的尸体拖进一间工作室,免得被她看见。
但我说:“不知道。会不会是去了哪个温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