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那个人还在大放厥词,说什么“种族净化”。我曾经听艾默里警长说过,穆特里先生是三K党。此刻他龇牙咧嘴地笑着,一边对奥斯本先生说话,可是眼角却瞄着我。“就是这样,我的家就是我的堡垒!我打死都不让黑人进我家,把我的堡垒搞得乌烟瘴气!我相信你应该也不会吧,尤金?”
“林肯·罗克韦尔,哼!”奥斯本先生说,“纳粹党竟然也有脸取这个名字!”
“不过最起码那家伙还有点脑袋,知道不可以跟黑人做朋友。你说对吧,尤金?”穆特里先生还是不罢休,一直在激我。
这时候,奥斯本先生终于意会到他在说什么了。他立刻用一种憎恶的眼神瞪着穆特里先生。“当年在欧洲战场上,有个叫厄尼·格雷弗森的人救了我一命。他那张脸比木炭还黑。”
“噢……呃……我的意思不是……”穆特里先生忽然笑得很僵,拼命想找台阶下,“呃……当然总也会有一两个黑鬼是长脑袋的,不像其他那些黑鬼一样笨得像猪。”
“我看,”奥斯本先生忽然伸出那只刺青的手搭在穆特里肩上,然后狠狠掐了一下,“迪克,你还是赶快闭嘴比较好。”
穆特里先生不敢再吭声了。
我走出明星餐厅的时候,电视上那个穿卡其布制服的人还在接受访问。我骑着火箭回家,蛋糕盘还安安稳稳地在车头的篮子里。一路上,我满脑子想的还是那只鹦鹉,而且越想越困惑。那只鹦鹉用德语骂脏话,而且它最近得了脑热病死掉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发现爸爸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而收音机却还开着。其实,刚刚我还没出门去买东西之前,收音机转播的亚拉巴马大学队的比赛就已经结束了,现在播放的是乡村音乐。我把蛋糕盘拿到厨房给妈妈,然后又走回客厅看着睡着的爸爸。他整个人缩成一团,两手紧抱在胸前,那模样仿佛想把自己紧紧绑住,免得四分五裂。他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打鼾。接着,他似乎梦见了什么东西,浑身忽然又抽搐了一下,睁开眼睛,眼睛红红的。我觉得他好像瞪大眼睛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看他睡觉那种表情,我心里忽然很难过。他的神情好悲伤,而且奇怪的是,家里吃的东西明明还很多,他看起来却好像很饿的样子。那是一种意志消沉的表情。当洗碗工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因为职业无贵贱,而且任何工作都有它独特的价值。然而,我感觉得到他内心的绝望,因为那天他被迫走进明星餐厅,想应聘卸货区的助理工头,但当时并没有空缺,所以只好应聘洗碗工。那件事对他伤害很大。我注意到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我感觉得到,他连大白天都在做噩梦。即使在梦中,他都逃不掉内心的纠缠。不管他如何极力想逃避,却总是逃不了多久。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打开抽屉,拿出那只雪茄烟盒,掀开盖子,拿出那根羽毛,拿到书桌台灯底下仔细端详。
没错!那一刻,我忽然心跳加速。就是这个。
这很可能就是鹦鹉的羽毛。
问题是,这根羽毛是翠绿色,而蓝色格拉斯小姐那只骂脏话的鹦鹉,除了嘴巴是黄色之外,全身上下都是蓝色。
可惜绿色格拉斯小姐没养鹦鹉,要不然,她养的鹦鹉一定是全身翠绿——
——全身翠绿。想到这里,我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我忽然想到蓝色格拉斯小姐说过,绿色格拉斯小姐不肯喂自己养的鹦鹉吃饼干,因为怕手指被咬断。
我想到了。
蓝色格拉斯小姐说:
我帮你喂的!
从前你的都是我在帮你喂的!
你的?你的什么?鹦鹉吗?
格拉斯姐妹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对立,两个人大半辈子都在较劲,所以,说不定她们两个人都各养了一只鹦鹉?会不会她们家里还有另一只鹦鹉,只是比较安静,不像那只蓝鹦鹉那么聒噪?说不定,那就是一只绿鹦鹉,而这根羽毛就是从它身上掉下来的?
对了,打个电话去问就知道了。
我不由自主地握紧那根羽毛,心脏怦怦狂跳,然后转身冲出房间,打算到客厅去打电话。我不知道格拉斯姐妹家的电话号码,不过没关系,查一下电话簿就知道了。
我正在查号码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
我大喊了一声:“我来接!”然后立刻接起电话。
结果,当时电话里的那个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科里,我是卡伦太太。能不能麻烦你请你妈妈来听电话?”
她的口气听起来很紧张,很害怕。我立刻就感觉到,一定是出事了。“妈妈!”我大喊,“妈妈!是卡伦太太!”
“小声点!不要吵到你爸爸睡觉!”妈妈呵斥了我一声,然后走过来接电话。可惜她提醒得有点太迟了,因为我已经听到爸爸哼了一声,身体动了一下。“嗨,黛安娜,你好——”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我注意到她的笑容忽然僵住了。“什么?”她轻轻惊呼了一声,“噢……上帝……”
“怎么了?怎么了?”我急着追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