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是阿基姆重又变成那个可爱的,她已经习惯了的“老哥”,她好像已经对他了如指掌了,在一切事情上都信赖他,他所讲的一切她都相信,和他在一起又轻松又简单。“死”这个字眼在他嘴里也不显得那么可怕,这怎么可能:阿基姆——突然要和死亡连在一起?!简直胡说八道,莫名其妙。她把下巴搁到猎人的肩上,往他的耳朵里呵了一口热气:“阿基玛,你以后不会再发古怪脾气了吧?不会再吓我了吧?”
“尽量这样。”阿基姆眼睛也不敢抬,应声道。
“这才乖!这才乖!”艾丽雅高兴了,在他脸颊上咂吧吻了一下。“吃吧,吃吧!一整天又冷又饿地在林子里赶来赶去,看林妖不把你拖去才怪!你这没出息的!”艾丽雅故意骂着,学着一个唠叨的农村婆娘的样子。“你这个英雄要是没了命,剩下我一个,叫我怎么过呢?”
“会好起来的!”阿基姆微笑了,久久地对她凝望着,心里揣测着,这种淘气的亲昵后面是什么,他安慰她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艾丽雅!”
她靠到他身上,哭了。
“我这个笨姑娘连累你了!束缚了你的手脚!”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和肩背,这瘦削的背部每一根骨节他都十分熟悉,这背是那么亲近,那么惹人怜爱,上面散散落落地布满着针孔。
“生活里真是无奇不有……但这生活又是多么严酷啊!……它可不只是把像你这样的人折成两半……”
艾丽雅听了他这种“洞察世事”的话语,精神完全支持不住了,她感到浑身娇慵乏力,竟哭得比先前更厉害了,她更紧地依偎在她的恩人和卫士身上,让哭湿了的鼻子蹭擦着阿基姆的颈项,满怀感激地吻着他的耳朵,而他也明显地感觉到这些大滴大滴的眼泪冲走了一切不知不觉在他心灵上堆积起来的种种肮脏、污垢和龌龊的东西。心灵又复苏了,明澈清朗,有一种轻快重生的感觉。让一切见鬼去吧,那狩猎合同,那预支的借款,那世上一切的一切!最主要的已经实现了:他走着,走向那白色的群山,来到了那已经实现的梦想面前,站定了,这是他一直在预感到的,可能也正是他期待着的一件事。可能他原来模模糊糊追求的不完全是这样,但是既然已经来到了,飘然而至,那就不要再等待其他。要精心照看,仔细保存,百般爱护,时刻都不要松手——这奇异的梦想,它是那么脆弱……
“啊,要喝就喝吧!”艾丽雅叫了起来,把酒瓶晃了晃。“这儿还有大量的!喝吧,阿基姆!喝吧!我们会获救的!我们死还太早!我们还将长久地活下去!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她被内心的热情激动着,紧紧地抱住了阿基姆的头颈,瘦骨棱棱的双手把阿基姆的喉咙压得生疼。
阿基姆气也透不过来了。他的前胸感觉到了她那娇小、略微下垂的胸脯,感觉到了耳旁那急促的、热乎乎的气息,可以听得见她胸部的喘息。一阵微微的战栗掠过他的身体,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松开,从桌子旁站起身来。
“我想抽烟。”他咽住了下面的话说道。他点上烟,快而贪婪地抽了起来。“该睡觉了。酒也喝过了——够了!还得早起。”他好像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开始一件件地列举出发上路以前必须要做好的事情:该把鞋做好,那是用旧皮子给艾丽雅缝的短靴。要把被子改成一件类似外套的衣服,配上一条不知是谁遗忘在小木屋里的旧棉裤,得把兔毛的围巾和帽子织好,缝双备用的手套,并且把拆掉的戈加的毛衣织成袜子。艾丽雅已经织了一双厚厚的、暖和的袜子,还要织一双备用。妈妈家里有台缝纫机,当时妈妈还没有完全醉心于文学,曾用它为自己和女儿缝这缝那,曾经教过艾丽雅女红,相信这将来会对她有用的。艾丽雅出发来找爸爸时候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忘了带网球拍和指甲油,戈加也没有很多行李杂物的牵累。现在重又准备上路,阿基姆对她的能耐惊叹不已,别看这只无忧无虑的小鸟,针线活还挺在行,干起活来干净利索,一应家务杂事做得又快又好又整齐,如果认真在她身上下点功夫,一定能调教出一个出色的人才来。但是他脸上一点也不表露对她的惊奇和满意,就怕把眼前这个姑娘惊走了,却把那个说话来得、做事懒散的香喷喷的城里姑娘又招了回来,而对这个城里姑娘艾丽雅,他一直是看不起的,常常从心底里感到恼火,而现在她终于被艰苦的生活或者也正是被他阿基姆改变了模样,也许竟从此改造过来了。
“哎,傻瓜,一首美妙的歌全糟蹋了!”艾丽雅摇着头好像是有意做作地叹了一口气,开始收拾桌子,打扫小屋子,回到自己木床上的小天地里颇感兴趣地看着,他还会想起什么非办不可的事来?
“想起来了,”阿基姆不动声色地说道,“该听诊了。”
“听就听吧。”艾丽雅学着他的腔调说着,跪在床上,顺从地把衬衣下摆掀到脖子地方等着这位“医生”,虽然小屋里非常热,但身上还是颤出一层鸡皮疙瘩。这位土医生在着手听诊之前,或者像他笑着说的那样,要“当大夫”前,他总是往火炉里先添好柴,但艾丽雅照例仍会浑身打战。
“孬小猪冻僵在六月天!”像一个真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