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这样认为。但多少有点欺骗的味道。”
“嗯,也许是这样,但你说得不确切。不如说是无知吧!但有一位聪明的导演开导过我,说:‘当今艺术界就是无知的人还不够。’按我看来科学界也一样。”
“你就填补这个空缺?”
“总要有人为社会受点儿罪。”
“现在嘴上说愿意为社会受罪的可真是大有人在!”艾丽雅挖苦了他一句,于是她那保护人的目光沉重起来了。他正用磨刀石在修整的那把斧子停在正在试锋的手指中间不动了,动作迟缓了下来,就像从沉淀池的底上泛起了纠结成团的沉滓,使人不顾一切,心情紧张。他如果不强自克制的话,定会一斧子砍过去,完全可能砍一斧子,因为往事在盖尔采夫的内心深处早已积聚了一层又一层的愤恨,而他的父母却据说是性格软弱而善良的人。这些遗传因子的事情真叫人没法搞得清楚。不,最好是不要去拨动地雷的导火线,不要任性胡来,万一这是货真价实的地雷呢……
打这以后,他们之间的事情真是层出不穷:她一会儿撒娇任性,一会儿大哭大闹,手头拿到什么就向盖尔采夫扔什么,大声地骂他,但他一切都容忍着,然而已经不放她近身,谈话也尽量避免触及自己的事情,再说在这以前,除了他们想找到考察队这个唯一的目标以外,早已没有什么东西能使他们再留在一处了。艾丽雅觉得,保护人只要一旦能把她撂开手,立刻就不会再想到她,到那时她也会觉得:眼不见、心不烦……
有好几个漫长的夜晚,艾丽雅在这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四面八方都被原始森林和夜幕包围的小屋子里,坐在炉门跟前望着用胡桃壳烧旺的、特别灼热而撩人的炉火,一面守着油灯火光消磨黄昏,一面听读盖尔采夫的日记,尽管为时已经稍晚,但竭力想要理解点什么,想弄清楚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其中的来龙去脉和前因后果……
盖尔采夫把那些练习本放在缝在旅行包后背的口袋里带来带去,外面用赛璐珞硬皮裹着,从这样仔细用心的收藏方法上不难看出他是非常珍视这些日记的。在本子里可以看到地质方面的笔记,其中充斥着专门名词,而且缩略得很厉害,都难以猜到原字了。盖尔采夫没有读完地质学院,他用的是独此一家的观察方法,有点像海外的侦探小说。冬天的时候他把那些记号的含义译成文字,进行加工,把观察到的一切标在地图上。但是他身边并没有详细的笔记,地图上也只是零零碎碎地标着一些小十字——这大多是一些溪河、急流和险滩河口的所在地。
为什么盖尔采夫的日记会吸引她?由于什么原因?为了窥探旁人的秘密?但是盖尔采夫对财物是唯恐人知道而决不露白的,对自己信奉的道德准则却从来不加掩饰,尽管他的道德比他的骄傲更不像话。他把自己的笔记和思想看得十分高超,从来不怕会有人把它们偷走,因为旁人的脑袋根本容纳不下它们。要说难为情?那么有什么理由呢?他不是小学生,用不着把自己的秘密藏在枕头底下保护起来。
稍稍令人感到惊奇的是,这样一个做事讲究精确的人,在各种书和科学著作中摘来的引文下面都不标明原作者姓名,简直像是有意要把别人的名字和自己的搞混,只有圣奥古斯丁[11],和当时在大学生中比较时髦的圣埃克絮佩利[12]除外。看来,这些笔记还是在少年时代写下的,一般来说,这里还谈不上有什么附庸风雅的意思:“大自然,与其说是母亲还不如说是后娘,它把人抛进生活,只赐予他一丝不挂的、软弱无力的、微不足道的躯体和一颗充满着烦恼、恍惚和情欲的灵魂,然而在这个大半被窒息了的灵魂里,理智和才华的神圣的火星将永远存留。——圣奥古斯丁。”但圣奥古斯丁对这位年轻的思想家的思想影响并不持久——大学生时代笔记的最初几行就十分触目了:“人就像蛆虫一样在大地的尸体上蠕动。”“演员是万能的——他可以同时是皇帝、情人、英雄,甚至自由的人,虽然这是演戏,虽然这仅仅是一时的满足。”“难道人从四肢爬行到两腿直立就是为了以后用解放出来的双手来扼杀自己吗?”“法律创造弱者就是为了要抵御强者。”“男人的幸福是:‘我需要!’女人的幸福是:‘他需要!’”不消说,这是抄尼采的话。
“所有的人都或多或少地隐隐地感到需要重生。”——又是圣埃克絮佩利。
“人们为什么要写日记呢?”阿基姆放下本子,燃上烟,凝望着火炉后面搁板上油灯的微弱火光问道。他和艾丽雅两个人尽量少用炉子,节省煤油、蜡烛、油脂,油灯也只是在干什么活儿时候才点。艾丽雅没有回答,没有听见问话,看来她正陷入沉思,可能正在思考阿基姆读给她听的这些话和思想,他常常读错重音,吃力地辨认着盖尔采夫那些生硬的、尖削的字体,这些字母好像在跳动,一个叠在一个上,又好像要匆忙赶到什么地方去似的。
“有一次战争中一艘潜艇被击沉了,”艾丽雅把两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用一种毫无表情的轻轻的声音讲了起来,“潜艇沉到了海底,全体船员由于缺乏空气正在缓慢而痛苦地死去,艇长直到最后一息还在记日记。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