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群山的梦

“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他们会发狂到非把对方置之死地而后快,但是不能这样做:打死人,自己也得完蛋,或者上帝要来惩罚,于是他们就开始相互追踪,所有打猎的事都丢弃不管,晚上也不睡觉,成天提心吊胆,草木皆兵。有的人就此发疯。谁要是偷袭成功,就把对方弄伤,把他背回住处,开始给他治伤,祷告上帝保佑他不死,要不然监狱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森林里的生活是非常奥妙的,小姐,这需要很多的精力、耐心和……你别笑,你别笑……和智慧。”

“哪里笑过了?”艾丽雅突然发觉,阿基姆的讲话是相当简洁的,完全不像是一个捉鲱鱼的人说的话,他的声音柔和,充满着激情,满怀好意,他好像是在对一个听话的、颖悟的学龄儿童娓娓而谈,她觉得这个人代表着人世一切有生之物,于是,一种相应的感激之情就在她心里油然而生、逐渐滋长并扩大了。在这一刻以前,她虽然也对他说过“谢谢”之类的话,但是她把一切都看做是自然而然、理所应当的——她在大森林里形单影只、病魔缠身、孤立无援,如果你是一个人,那就搭救吧,帮助吧,献身吧。然而说实在的,在什么地方,有谁写下过或者规定过要人去搭救、去帮助、去忘掉自己和抛下自己的事情呢?况且无私地帮助别人是所有人都能做得到的吗?

这就是它们,这些证明文件!但在它们的后面,在这些收藏得很好的证明文件的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呢?这些证明文件的主人生性刚愎而不知掩饰,貌似心胸宽大,其实却难以捉摸,以嘲讽的微笑在自己和他人之间筑起一道分界线,对待他人总是带着敌意而且粗鲁,他好像有意让自己超凡拔俗,在脸上摆出一副举足轻重的神情,这一点足以使别人不仅会在他面前感到自身之微不足道,而且会觉得他坚强有力,心灵博大。她一见他就心里钦佩,服膺得五体投地。就在那第一天,当时他甚至等不及天黑,在楚什镇那个车间里,就强行搂住她,把她压在身底下为所欲为,好像一切都非如此进行不可,之后又带着她到处转悠,将她像一只羔羊那样任意摆布,尽说一些杜撰的俏皮话,而她就像一棵随风偃仰的小草那样傻乎乎地听着他,瞧着他。盖尔采夫身上好像散发着一股令人手足酥软的魔力,甚至还不是魔力,而且是对这种魔力的虔敬的信仰。

唉!太年轻了,她是太年轻无知了,唉,无知啊!她毫无记性而且轻信:邂逅以来总共才多少时候,而她已经记不起盖尔采夫的脸了,已经不能清清楚楚地想象他的模样了。看来她疾病缠身的时候,连他的音容也烧掉了,心底里留下的只是灰烬,眼面前和记忆里只有支离破碎的形象。也许,他本就是那样支离破碎、毫无定形的东西。只有一样东西她记得非常清楚,那就是他的双手。这一双手上面,这一双坚实的、无所不能的手的上面袖子高高地捋起;这一双握成半拳状,似乎随时准备攫取、搂扒、卡掐的手,黑黝黝,毛茸茸,满布着又粗又长的青筋,这是一双非常富于表现力的手,因此也理所当然地被记住了,而且看来是终生难忘的,还有什么呢?说过的话,话,话!很多很多的话,好像是饱含深意的话语。艾丽雅竭力打叠起精神想看看这些话语的背面究竟是什么,结果发现也无非是一派虚空。

这是发生在,或者确切地说,是从艾丽雅伤腿后躺倒在帐篷里开始的。有一次,盖尔采夫在准备吃的东西时,顺便往帐篷里塞了一束雪白的森林里长的白头翁花。他解释说,在正常气候条件下的土地上这类花早就凋谢了,而这里冻土地带的某些角落里,夏天还刚刚开始。“这是我死去的母亲最心爱的花。”他像通常那样斜着嘴角微笑着解释道,然后在午饭以后就去什么地方了。回来时浑身湿淋淋的,一副干活很累的样子。

“你不会是想碰运气寻找矿藏吧?”

“什么?”盖尔采夫应声道。“要是能给国家找到个把小金矿,这就一次清账了——国家给我读书,给我吃的,还灌输给我这么多道德观念——我可不愿意欠这份债。找着金子了,分布面很广,但都是些小粒屑。你看,”他把一个小包裹丢给女伴,“从来没见过吧?”

艾丽雅满心好奇地打开破布小包,这金屑颇有点像熬过的牛奶表面那一层已经不甚新鲜的、颜色发暗的、干巴巴的脂皮上的油星,它们像鱼鳞瓣似的粘在破布上,不耀眼,也没有光彩。“人就为这种金属丧命!”就为了这个?

“简直是麸皮屑!”盖尔采夫随随便便地说了一句,从她手里接过包裹布,像一个魔术师那样灵巧地转动着手指把它结好。“要是找到金矿,会用你的名字命名吧?”

“什么?啊……!我当然不反对!但主要的是能弄它一大笔钱,可以把年轻时候干下的蠢事一笔勾销。在这笔钱里可以寄五十卢布作为女儿到成年的赡养费,一次了结。”

“对于一个发现金矿的人来说这不算慷慨!”

“没有必要宠坏孩子!”

“你真聪明!喔!真够聪明的!”

“无非是讲究实际而已,你不认为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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