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他们沾上恶习,首长不惜花费,经常往船上的图书室添置新书;只要有可能,便让他们上岸参加舞会、看电影。
叶尼塞河下游地区即使是在夏天也常常有狂风恶浪,秋天就更不用说了。有冷彻骨髓的风雪,有漫过船舷的大浪。这儿和在鲍加尼达渔场一样,只能用酒来暖和身体。就是到了岸上,年轻小伙子也不知道怎样打发时间,如何花钱。吃的伙食差不多不用掏腰包,鱼、野味、野果在船上有的是。船员之间,感情也好得不能再好了,工作时同心协力,休息时热热闹闹。渴念岸上生活的水手们说起话来真是口没遮拦。反正姑娘们总有办法找得到。阿基姆在十六岁那年就开了戒。他记得,母亲曾眯缝起乌黑的眼睛,朝他点点戳戳说:“全像我!……”
鲍加尼达村,鲍加尼达村!怎么也忘怀不了它!记忆里的一切都那么美好;不好的,已经全都忘却,再说,这不好的,曾经有过么?实在,也没个比较处。有一次白天,他们经过鲍加尼达村。在那荒凉的、被水浪舔平的河岸上已看不出任何居民的痕迹了。长满了细小的灌木丛、茅草和针苔的河岸已经和冻土带连成一片。村舍全都坍落,在那断垣之上丛生着叫做蓬蒿的莠草,还丛生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柳叶草和茎儿刺人的荨麻。柳叶草和荨麻这儿从来也没有见过,大概是装载干草的驳船经过时失落下的种籽。它们掉在地下眼下,旷无一人,终于等到出头的机会了。村头的小屋,阿基姆曾在那里长大成人、弟妹和母亲曾在那里生活的小屋,现已消失不见——春天时冰排将它冲塌,后来河沙填平了凹坑,只剩得一根根朽木胡乱抛散在河柳丛里。渔民住过的工棚后墙已经裂开,骨架子不胜负担向下陷落,把窗户压扁了,壁板杈杈丫丫戳了出来。在工棚塌陷的墙背后,支在十字梁架上的俄罗斯式大炉台赫然在目。莫兹格莉娅科娃的小房间里斑斑驳驳的墙灰也都剥落,露出了一块块钉成菱形的灰板条。最使得阿基姆郁郁不欢的不是在风里飘荡着的灰色油毛毡,不是那两根单杠,不是那堆朽木和遍地蓬蒿,而是那泛着白色的炉台,它像一个活人那样,虽然被人遗弃,却执拗地、倔强地依然待在原地,毫不屈服。还有那工棚也使他黯然神伤,早先工棚是看不见的,它难为情地躲在农舍后边,可现在却无所顾忌地露了出来,成为这个村子唯一残存的建筑,过路的船只打老远就能望到它,以此来纠正航向。在倾圮倒塌了的工棚上戳起着当初充作天线用的汽笛。只见几根垂下的断线纠缠一起,在风里悠悠忽忽地晃荡。沙地上还剩下长条木桌的两条腿儿,这时有两只海鸥蜷曲着爪子在上面休憩。往上游稍走几步,能见到生满锈的大铁锅碎片像把犁头似的扎在浓霜覆盖的草丛中。
所有这一切细节阿基姆只是在船经过鲍加尼达村时看在眼里的。每次过往,阿基姆的眼睛始终也离不开那隐现在工棚废墟中的当过银幕的白色炉台壁……从中他看见的是消逝不久的童年景象。在这里,就在这河岸上,从春到秋捕捞队的人忙忙碌碌;瘸腿基里亚格发号施令;鹅黄色头发的卡西扬卡懂得了生活,学会了唱歌;渔业劳动组合的大锅里煮过鱼汤;长条木桌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商讨和决定劳动组合的大事。而在这些成年汉子的庇护下,土生土长的卡西扬家的孩子和其他家的孩子得以躲过风雨,逐渐成长。白色的炉台壁那时曾充当过银幕。当母亲见到银幕上的一个坏人正想偷偷地打死一条名叫白牙的狗时,她抑制不住了:“你们怎么只管傻眼看得下去呢?!”她呐喊一声,便扑上去救狗。当然,母亲总是像孩子那样天真。但涅涅茨人古利绍依却是个专门从事狩猎的成年汉子,他从馒头礁旁乘坐鹿拉的雪橇到这里做客。一眼看见电影上的熊,他猝然拔出刀子向银幕扑去。再说渔汛以前的盛大节日呢?难道身穿橙黄色连衫裙、肩上围了天蓝色披巾的母亲形象能够忘记吗?只消闭上眼,耳朵里便响起她跳舞时直使得地板都蹦离钉子的跺脚声。她用披巾掩住嘴角,而披巾上印着展翅飞翔的鸽子,印在披巾上的“和平”两字忽而在人群中消失,忽儿又映入眼帘。和平是什么意思,不想也能明白。它就是渔业劳动组合,就是捕捞队。和平——那就是母亲。当她寻欢作乐的时候也不忘记孩子们,用她神采奕奕的眼睛不时注视杂乱地躺在俄罗斯式炉台上的小孩,对他们眨眨眼。而他们,虽然还是一丁点儿的小人,也想溜下炉台,蹬脚挥手地跳舞,直跳得地板咚咚响,拥抱个什么人,搂紧他,或者把他抛向天空。和平和劳动——它是生活道路上的永恒的节日!
阿基姆没有能亲手把母亲埋在地下,他也不能在心中把她埋葬掉。他暗自想:终将有一天他的船会开到渔业社所在地那个小镇,而在那里,他母亲身穿橙黄色连衫裙,手里拿了个出院时带在身边的包裹,坐在一块石头上等他。“小阿基姆,小阿基姆!”她说,“你怎么到这会儿才来?我两腿都等得发酸啦!”正因如此,有一次帕拉蒙·帕拉蒙内奇提议在鲍加尼达河口停靠一下,让他去探望阔别许久的村庄——无论如何这里终究是他的故乡啊!可以到墓地上去瞧瞧,凭吊一下故旧。但阿基姆却不领这份情,听到这话竟然嘴唇颤抖,尖着嗓子叫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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