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脸,洗手,喝水,幸福得直哭。可是,这原来只是个湖,封闭的水塘,像通常所说的又得重来一遍了。
“蚊子、小咬和蠓虫儿闹得我头昏脑涨,我尽量在夜里走路,特别是在荒凉、静止的泰加林,蒸汽和小飞虫弄得人都没法呼吸。白天我找到个通风口,倒在睡垫上,变得冒冒失失、心不在焉。小飞虫搞得我迷迷糊糊,无力地哀号着。孤独摧毁了我,我朝天上叫喊着,用拳头威胁着它。
“我剩下了一个钓钩,打满结的钓鱼竿、四根火柴、一把斧子和一把刀。都是抱着斧子睡觉,它成了我最信赖的朋友和救星,我甚至和它聊天……
“瞧,蚊子嗡嗡叫的夜里,我看见了泰加林闪烁的光亮,就想,这是做梦,是幻觉,开始大声地让自己相信,这是天的反光,是星星在水里的反光。夜晚早就被浓雾冲没了,太阳缓缓地悬挂在慢坡徐徐的泰加,不落下来。
“我先是跑了起来,然后改成爬,终于看见一堆小火,便放轻脚步,接近火堆,藏在了树后面。火堆旁边的树枝上互相挨着睡着两个人。第一眼看上去就断定了这是‘自己人’。他们穿得没有我破烂,但也胡子拉碴,像个野人,蚊子在他们头上一团团地飞着。我是什么样呀?想起来都可怕。我咳嗽了一声,重又躲在了树后。两个诺里尔斯克人马上跳了起来,一个抓起了放在两个逃犯之间的斧头,另一个操起一把自制的刀。我简短地向他们解释了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还活着,就待这儿吧!’他们命令着我,又拨了下火。我走向火堆,顺从地待了下来。
“‘好,好呀!’两个陌生人摇了下头,扑向了我的袋子。
“‘盐?面包?烟?’
“抖落完口袋里的东西,他们郁闷地不作声了。然后用干青苔叶子和鹿香草卷了烟,吸了起来。那个又瘦又年轻、灰发、灰脸、灰眼睛,穿着灰色衣服的人,又疲惫又好奇地问道:
“‘游荡好久了吗?’
“人们叫他谢雷[16],是个可怕的人,一个劣迹斑斑的强盗,多次离开劳改营。四月时从惩戒营逃走了三个人。我们工地还没有人这么早地逃走。冒险鬼。但是看起来,他们失去了第三个人。这有什么呢?我们也是三个人一起跑的。
“是不是该说我是多么高兴见到了人啊,就算这些人是谢雷和什梅尔[17],反正一样都是人,命运将我们拴在了灾难中,用逃犯和秘密将生活联系在一起。谢雷和什梅尔也迷路了。但是他们顽强地走着,毫不迟疑地顺着扎波利亚里耶泰加林走。他们相信,朝南走早晚能到叶尼塞河支流,再顺着支流就到了父亲河叶尼塞,那里有人,有人生活,有地方也能找到人捞一把,能抢劫,能掠夺,搞到酒,搞到婆娘过把瘾。
“可是我高兴得太早了。命运让我们一起落难,但并没有让合伙人成为思想和目的一致的同谋。合伙人分成了两拨,少数派当然就是我。
“谢雷和什梅尔休息时,我钓鱼,抓些没有翅膀的小鸟,准备些蘑菇柄、草,用这两人的锅熬稀汤。最初日子里我们和睦相处。我相信,和这些斗士在一起我不会完蛋的,一定能到叶尼塞河,到了那里我们就不便在一起了。可是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从森林冻原脱身。衣服全穿破了,人也都消瘦了。鹿皮早已没毛,煮后吃了。我们抓旅鼠,松鼠,甚至幼鼠吃,煮蘑菇,这些都没有盐,没有盐啊!我们嘴唇失血,都板结了似的,里面散发出一股腐烂味。小飞虫咬人的脸、手脚、脖子直到所有露肉的地方,顺着它咬的地方开始溃疡。我们这伙人剩下了一根钓鱼竿和带着一个坏鱼钩的渔具。
“我们现在开始轮流钓鱼。谢雷和什梅尔睡觉时,我钓鱼、煮鱼,然后我睡觉,他们钓鱼、煮鱼。
“然而谢雷和什梅尔奉行的狼性法则很快让我知道,他们不再给我吃的,但我得无条件地给他们准备食物和柴火。你们想想,经历过我们那种突击建设工程后,和他们讲良心和德行,简直就是废话。他们比我强壮,保持得比我好,可我也没让自己完全衰弱下去,尽量在两个伙伴睡觉时,找到哪怕一点吃的东西。更倒霉的是,我弄断了最后一根鱼竿。我手里拿着鱼竿睡着了,鳊鱼啄起小蠹虫,突然一只狗鱼向它窜了过去。我被猛劲一拉醒了过来,一下子慌了,可是已经晚了。狡猾的狗鱼已经钻到水底,一路上把鳊鱼的头甩来甩去的,身后都是碎掉的麻纱钓线,鱼鳞一团团地升起。我的合伙人要打死我,可是我说渔具我藏起来了,不会说出藏在哪,假如他们想打死我。另外,我还有两根针,可以做鱼钩,是的,用折叠刀起子,可以烧热它,弯曲成钓鱼竿。我还能想法子结活扣抓鸟,抓浅滩上的狗鱼。
“这些使我的生命延长了一段时间。但是‘羊’这个可怕的词越来越经常地出现在我的意识中,虽然不能相信谢雷和什梅尔带着我是为了危在旦夕时把我吃掉。逐渐地成了他们的搭伴,我打听过那个绰号叫‘鼻子眼儿’的、他们的第三个同伴哪去了。谢雷和什梅尔想让我相信,就像我的同伴一样,他在过河时溺水死了,可很快他们觉得没什么可向我隐瞒的,也不值得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