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心没肺

藏身处像鱼雷似的飞了出来,这里两条或那里三条,飞快地咬住鳊鱼,咀嚼着使劲地游向黑黑的水底残株或者陈草泥浆,一边在路上吞食着猎物。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拽住钓鱼线,狗鱼上了岸,却不松开咬住的猎物。它好长时间都不明白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它在没有水的地方。如果是用不上渔具的鱼,我就用棍子赶它。我曾抓过鲫鱼、高白鲑、白鲑,甚至在一个清澈的湖的沙土水底里碰上条鲟鱼,可是实在是吃腻鱼了,都没法看它,咀嚼着就像野草。

“我曾感冒得很厉害,开始衰弱下去。但这时我遇上了雪松林,虽然长在北方,细细的,可真的是雪松林,特棒的树。它们下面沉睡着干爽、温暖的树枝、松子,就算是苦的,是往年的松子,也还是食物啊。也开始在林子里遇到越来越多的去年的越橘果。

“有一次我发现了只濒死的鹿,躺在棕色淤泥沼泽地的湿坑里。它吃光了周围的灌木、地衣、苔草,连带草根,啃土,一直啃到了冻土层。鹿腿的开放性骨折处爬满了蠕虫,它们在鹿腿皮下已经进到了鹿光滑脱了毛的腹股沟。野兽的骨头向外露出,有股味。鹿看见我,在泥坑里打起颤来,它试着起来,可是随着使劲抬腿的呻吟声,又摔倒在泥里。

“担心鹿在我用斧子打它前咽气,我眯缝起被小飞虫叮咬充血的眼睛,猛劲地向坑里打去。

“我在被打死的鹿旁待了几天,假如没有让人发怒的小飞虫,还会再待下去。我用鹿皮给自己裁了个睡垫,又做了几个暖和的靴子垫,还有主要的是,浸泡后又裁出了几条细鞣皮带,抽出野兽的跟腱,用它们修补衣服、鞋,甚至打算用作钓线。当然,我早就知道迷路了,失去了所有坐标,因为愚笨不记得记号,但是不想承认这些,仍然希望着,瞧,我一定能到叶尼塞河,我不能错过这个伟大的主干道,上学时人们就这样称呼它。可是,泰梅尔冻土、扎波利亚里耶的原始森林太大了,以致叶尼塞河可能迷失其中,对于如此广阔的空间而言,人就是只蚊子、蚜虫和一根草。

“假如你们这些北方人不知道北方森林和冻土,不知道在里面迷路了是什么样,我可能就讲给你们这一切了。但是我看你们都见多识广,你们的孩子也不是公子哥儿。只想说,对未来充满了力量和信心的我,不只一次地后悔没有和我的同志们一起死在那里,死在石滩。

“不知道几点,几号,月,日,但是森林冻原的花已经谢了,鸟儿歌唱的春天已经过去了,雌鸟在窝里,掉毛的雄鸟躲在堡垒里。我从雌鸟窝掏出蛋吃了,如果窝的主人在,就抓来在火上烤了。我用棍子追赶打到几只掉毛的山鹑和松鸡,把鸟连同羽毛、内脏埋到了火堆下面的地里,开始时充满了恐惧,后来就几乎无所谓了,往最后一盒火柴里看了看。除非天气不好,我已经不是每晚都生火了。当剩下最后一根火柴时,我决定最后再生火一次,然后就永远地躺在火边。”

逃犯用手捂着眼睛,他的喉咙里有什么呼噜呼噜地响了起来,我们明白了,他在强忍着喊叫和哭泣。爸爸把烟袋递给了来人,他摸索着接了过去,吸了一口,说道:

“谢谢您!上帝保佑你们和孩子们……”

“您还吃点吗?”我打断了来人的话。

“不,不,谢谢,孩子。上帝保佑你,在这个坏年头,不要玷污,不要触怒一颗仁慈的心。”

“或许来点咸鱼?”

“不,不,盐。”

我给了逃犯一小桦树皮的盐,他小心地捏着盐,放进嘴里,又甜又痛得发出哞哞声,盐使皲裂的嘴唇痛苦万分,露出坏血病的牙床。

“唉,我们多么没心没肺啊!”他喊了起来。又吸了一点盐,他大声地,近乎发誓一样地想让我们相信:

“如果我能活到好日子到来,我会弄一个角落,全铺上盐。这是盐啊!……不,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盐!你们有很多盐,几整桶,你们挥霍它。但是不该,不应该,特别是孩子们,要让他们知道这个,让他们感受我们的痛苦。像通古斯人所说,上帝救命……唉,我们多么没心没肺啊!会有盐,会有面包吃,可是——心呢!……

“嗯,是啊,再一次抱歉,天亮了。我让你们没睡成觉。可,可是,我早就没有,或许也不会再有这么好的听众了……

“不知道是发生了谵妄还是鬼使神差,我开始感到林子里还有什么人。没有脚印,没有火堆的痕迹,没有烧过的火柴,可就是感觉,我旁边有人跟着或者在打转。不,不,我已经不怕邪了,我想这是我的死神在头上转呢,缩紧圆圈,散发出坏牙病、腐烂和坏血病的气息,想要我从痛苦中解脱。我根本不怕死,不怕鬼魂,仍然敬重生命,需要生命的不是我一个人,还有那些在极其可怕的拷问室里、在服苦役的我的那些战友,他们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正在死去。假如不是这样,有一次我真的就不从鹿皮垫子上起来了,林鼠、北极狐和别的小动物会连同碎皮子一起吃了我,就完事了。可是我还在抗拒。意识已经模糊,血几乎被蚊子吸到底了,走了调儿地干咳,我穿着烧坏了的脏衣服,走呀,走呀。多少次已经看到了叶尼塞河,走近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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