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气的护林人制帽,坐在卡拉乌尔卡街当地护林所的围墙根下,可他头顶上的稠李树却已经因虫咬而枯死,而且这些不声不响的敌人沿着小河河岸爬上爬下,像一阵黑烟似的燎遍低地和山坡,先把白杨和柳树吃个精光,然后就开始品尝针叶的滋味儿。它们就这样代代相传,毫不懈怠,年复一年地结成一个个小包,吊满在孤寂无援的树林枝条上。林中雄杜鹃在雀跃,松鸦咯咯鸣叫,生性快活的喜鹊吱吱喳喳——在我们这里只有这些鸟儿能治那毛茸茸的小虫,真个是一物降一物,有的快乐,有的抽泣。
我从未想过,也没有料到,这些顽敌居然会千里迢迢不辞劳苦地爬到奥锡诺夫斯基石滩,并顺着中通古斯卡河和下通古斯卡河继续挺进。这种毛虫最早发源于南方,但是那儿有它们的天敌,大自然本身不断同它们搏斗。而在这儿北方地区,在树叶稀疏的树林里,却长满了柳叶菜,一到盛夏,它们便到处蔓生——这是俄罗斯苦难土地的伴侣,老百姓赞许地管它们叫伊凡茶。它们是大自然的恩赐,它们能掩盖大地的痛苦,慰藉人们的眼睛:它们茂密的叶丛使土地保持湿润和温暖,鲜艳香甜的花朵招来成群的蜜蜂、丸花蜂和各种小生物,这些小生物的小毛腿、尖嘴巴甚至腹部都可能把各式各样的种子带到这里来,散落在这土温和湿度都适于植物生长的地方,而这种土温和湿度正是靠了柳叶菜才得以保持的;于是种子就在这里发芽生长,有的开花,有的变成小灌木,或是小白杨、小枞树。它们占地越来越多,很快便把柳叶菜排挤掉了。到后来,柳叶菜终于完全凋萎,它舍了自身,成全了他人。
大自然真会巧安排!但是它的英明能永驻人间吗?
图鲁汉斯克的风貌跟它附近一带的没有什么两样。陡峭的沟壑深谷,纵横的溪流湖泊,把它分割成众多的小块。图鲁汉斯克一直在惴惴不安中过日子,它担心:地质学家能在这儿的地层深处找到什么吗?若是找到,城市便会繁荣发展;找不着呢,它只好继续衰落下去。不过人们总能发现点什么吧,不会什么也找不出来的,要知道这个区沿着叶尼塞河绵延达八百俄里,纵横伸展直入原始森林腹地,不过它究竟有多大呢?传说里“说是魔鬼和某个塔拉斯曾经丈量过,不过绳子在这儿的沼地里断了……”原始森林的居民常常争论说:“从飞机上丈量还准得了吗?从那上面往下看,尺寸可就短多了。”
图鲁汉斯克坐落在下通古斯卡河的河口,也就是这条河跟叶尼塞河的汇合处。图鲁汉斯克城以前叫修道院村,后来皮货贸易兴起,便改叫新曼加泽亚。
层峦叠嶂的巉岩把通古斯卡河与叶尼塞河隔开,陡峭的石墙,白雪皑皑的群峰把背后的一切全都遮挡住了。河水穿过乱石、峭壁和砾石,绕过驳船的大撑杆,悠然自得地缓缓而流,但有的地方却白浪滚滚,使小船忽儿跌入浪谷漩涡,忽儿又冲上波峰,硬铝的船帮被冲打得啪啪直响。每到这种地方,小船就会像木片似的随波逐流,东摇西摆,在浪谷和浪峰中间上下挣扎,船舵已起不了多少作用,船身也不怎么肯往前走了。不过,倘若再走上十五到二十公里,便会出现另一个天地:水波不兴,寂然无声,甚至叫人感到有点兴味索然。巨大的岩石堆叠在河口;礁石有的灰黑,有的褐红,有的嶙峋突兀,有的光洁平滑,但都直插水底;它们形成了一堵堵陡直的石壁,分别从两岸夹逼着河道——这景象令人毛骨悚然,简直是对神经和意志的一场考验,待把你考验过后,它便悄然隐退。
当然,再往前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况,这条河有两千多俄里长,若顺流而下,你得吃点苦头,却也能饱览奇异风光,这儿有石滩,漩涡,还有那迷宫似的河湾。有个从外地迁来图鲁汉斯克的妇女说过,你要是撞进河湾里,那就非晕头转向不可。
……在三十年代,不知是什么人认为有必要把一些叶尔博加钦的居民迁至图鲁汉斯克,同时让一些图鲁汉斯克的居民迁往叶尔博加钦。从叶尔博加钦出发坐的是木筏。有人对迁移的人说:“你们在图鲁汉斯克可以贩卖木材嘛,有了钱就可以大兴土木,安家立业了。”不过能够到达图鲁汉斯克的人家实在寥寥无几,多少木筏都毁在这条愁河里了!河水把木筏冲到急流石滩上,撞得七零八散,有时又把它们拽向暗礁,弄得粉身碎骨。有个迁往图鲁汉斯克的妇女,在途中看见一个男人两手一字张开,像被钉在山崖上,他大概是被一根圆木从下面顶到上边去的,等到退潮他就留在上面了。他身上赤条条的,汗毛特别重,胡须随风飘动,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嘴,似乎在对天呼叫;他张开双臂,好像不让人们再往前走,因为他居高临下,看得见那叫人丧命的河口。
尽管事隔三十年了,但这位妇女讲起她当初在通古斯卡河一路上的可怕遭遇时还是余悸未消,频频地东张西望,用劳累过度而曲了的手指揉着眼睛,说道:“有一回木筏给冲到两道河湾当中一个没有出口的深潭里,在那儿转悠了一天又一天。三天三夜过去了,岸靠不上,出又出不去,人给折腾得没有半点力气。木筏上有五个孩子,可是既没吃的,也不会有人前来搭救——既然人们都被撵出了家门,有的往东,有的往西,都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