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让到一旁。柯曼多尔一动也不动地呆立在房间中央瞧着女儿:她穿着撕破了的又皱又脏的制服躺在洁白的床单上,整个躯体像被弹弓打下来的沙燕那样缩成了一团。
“女儿!你怎么啦?塔依卡!你让开点儿,哥哥,让开点儿……”柯曼多尔打起精神叫了一声:“我现在回来了。值班岗位上……一切……正常……”
妻子直扑到女儿身上,双手在身底下乱扒拉。“这一大垛!压坏她了……”柯曼多尔皱了皱眉。
“亲女儿!你倒是开口说话啊!对你爹娘说话啊……”柯曼多尔号啕大哭起来,他把妻子撇在一旁,一把抱起女儿摇撼着,笨拙地偎依着——孩子们小时候——连塔依卡在内,他从来也不管不问,如果他们吵吵嚷嚷,惹了什么乱子,或是病了,他就破口大骂。而现在他一面用沾着重油的手掌擦去塔依卡脸上和颈项里的血迹,一面把她的头扶起来,她的头像鸟的脖颈一样低垂着,辫子无力地晃荡,像一根折断了的羽毛……
“你干什么?疯啦!”哥哥喝住了他,把塔依卡夺过来,将她正在变硬的身体放平在床上,把她顺从的双手在胸前放好,然后瞧着用鱼从轮船上换来的豪华地毯,暗暗画了个十字。“简直是中了邪了,在死人旁边胡闹撒野……”
“谁?在哪里?”柯曼多尔听到“死人”这词儿,就嘶哑地喊了一声,奔向贮藏室,抄起了枪和子弹夹。哥哥,妻子,邻居们抱住他。他甩开了所有的人,在村子里奔跑着,寻找祸首。
路过楚什镇的汽车一天至多不过八辆,但是车上的司机总是喝得醉醺醺的。那名司机灌饱了波尔马多赫酒,从岸边运木柴出来,在驾驶盘后面睡着了,冲到人行道上,撞着了两名参加毕业典礼晨会回来的中学生。女校长不准举行毕业晚会,因为很多不速之客会带着酒拥进学校来,这对于当地的青少年会在道德上产生不良影响。塔依卡被撞得后脑勺磕在围墙的柱子上,她是在医疗站死去的。她的同伴给撞成了残废。但是司机虽然像猫一样到处拉屎惹事,却像兔子一样胆怯怕事,他深知家乡的风尚,早已躲进池塘背后一个荒凉的灌木林子里去睡大觉了,也不理睬叮满在他脸上的马蝇,专等警察和侦察员光临。
柯曼多尔没找到司机,就不顾一切地对着林子开了几枪,然后收拾停当,准备投河。他在浮动码头上把枪、靴子都丢进水里,然后撕破衬衣就纵身跳进了叶尼塞河。人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救出水——他竭力挣扎。人们用伏特加酒把他灌得不省人事,他开始痉挛,口吐白沫,这发狂的切禅人终于倒了下去,发作过去了,他软了下来,劲儿散了。在葬礼上他并不哭泣,也不出声,他木然地站着,很顺从但不糊涂,穿着新的外套和揉皱了的时式衬衣,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自己这个人该何处安身?
经历了好长一段时间和内心的痛苦过程,柯曼多尔才渐渐在精神上恢复过来。在孤独和忧伤里他不求在家庭里得到慰藉,而且和家庭更形疏远了。他几乎仇视两个小的孩子,因为这两个讨厌东西还活在世界上,而塔依卡却不在了。孩子们也感到了父亲的敌意,尽量不和他照面。
和塔依卡一起给轧在汽车下的姑娘虽然拄了根拐杖,但活下来了,也回避和柯曼多尔见面。“你为什么也老躲着我?”柯曼多尔试图在自己心里唤起对这女孩子的感情,和蔼地向她点头。然而在他的思想深处却感到压抑和痛苦:为什么这个满脸雀斑、牙齿稀落、头发土黄的丫头却活着,而美丽的塔依卡要死去呢?做爹的欢乐都是从塔依卡来的!她生育的孩子也一定将是健康的和美丽的,而这一个能生养什么东西?废物!再增添那么一个傻玩意儿……
“不能这样想。”柯曼多尔告诫自己。为了这种邪恶的念头命运会给他报应,会惩罚他,但是他对自己却完全无能为力。对人的敌意和愤恨充满在他整个心间,它比癌症还可怕地在他的全身蔓延,而他力量所能做得到的只是尽可能少到人们中去,待在轮船船舱里,喝醉了就像女人那样细声细气地哭泣,泪水湿透了女儿的相片,浮肿的嘴唇吮湿了女儿的相片。当农场的轮船给送去停泊歇冬的时候,他就深入原始森林里去打猎,在塞姆河岸上搭了一座避人耳目的小木房。
柯曼多尔的女人变老了,她怨天尤人,什么都不怕,不断责怪丈夫:如果他不在外面逛荡,不喝酒,帮着抚养照管孩子——女儿也不会遭这场灾祸吧!?
她的话能作准吗?她是个婆娘,一个女人,无非是借叫嚷忘掉一下忧伤,使她受创的心灵轻松一点。但不幸可不是笛子,玩一会儿可以撂开手。还是让她也受点煎熬,让她的罪咎心情不要消失,痛苦也不要平息吧!柯曼多尔有生以来没有生过什么严重的疾病,现在他的心脏却开始支撑不住了,他由于失眠而血压升高,头痛得像头盖骨给劈开似的,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胜负担,他的心在往下坠,把他拽向地面,越来越低,眼看这颗心就要跌落出来,浑似一团焦炭,摔到地上,滚进一个坑穴,在那儿,一个还没有来得及长成大姑娘的白净无瑕的小女孩穿着一身漂亮的衣裙,缀满了花边和缎带,穿着漆皮皮鞋,躺在刨平的松木棺材里——这就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