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绪瞪着窦遥。
窦遥低头望向鞋面,无辜地扯起嘴角:「刚才我又帮你拉上了。」
「?」
有病吧,骗傻子呢。
秉持着不欺负残疾人的原则,李绪没搭理他,只挑眉看向他手里的醋。
窦遥问:「你吃饭了吗?」
李绪倏地把目光收回,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他在讽刺我。
一定是这样。
大院里谁不知道我爸是后爸,连口热饭热菜都懒得给?
「欠!」李绪骂完扭头就走。
没想到窦遥一级一级的台阶追上去,还真追上了,喘着气问:「去吗?」
「……」
「来我家吃吧,我妈——」
「行了!烦不烦。」
一口一个我妈的统称妈宝,后来李绪甚至还取了个「豆宝」的绰号来讽刺他。
窦遥是妈宝,简称豆宝。他们身边不少人错听成豆包,所以后来豆包成了窦遥的小名。
话说回来,窦遥他妈虽然凶,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再说楼上楼下的住着给孩子吃顿饭不算事。
不过李绪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所以干脆冷声拒绝:「谁要去你家吃饭,滚开。」
「……」
窦遥走了。
那年他们才十二岁。
初一的课程并不吃紧,但李绪因为要想方设法学棋,所以上课不怎么听,作业也不怎么做,隔段时间就会被抓典型。
刚开始窦遥分到的座位在窗边,5班跟3班也不远,有时候上着上着课,他就会猛地发现李绪又到走廊来罚站了。
「……」
How old are you,怎么老是你。
阳光不冷不热,岁月勉强静好,李绪背手站立。
——假如忽略他那一脸不屑的话。
呃。
有时候真搞不懂电视剧里女生偷看男生干嘛非要支下巴,拿眼睛看不就行了?
李绪发现窗户旁边那双眼睛,马上狠狠瞪回去。窦遥把目光收回,表面镇定地继续低头看书,结果女同桌小声威胁他:「你再东张西望的我就告老师了!」
「我没影响你吧,不要告老师好吗。」
「怎么没影响?你老傻笑!」
「……有吗。」
再说就算真傻笑了也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李绪站着睡觉这件事本身就特别好笑。神鵰侠侣里面小龙女睡觉至少还有根绳子,李绪是直接睡空气。
下课铃声响起,李绪缓慢地伸了个懒腰。
就差打呵欠。
窦遥合上课本,出去跟上他:「作业借你抄,要不要?」
李绪头都懒得回:「你不如替我做。」
「那你拿来啊。」
「……」李绪停下脚步,看神经病一样看他。
窦遥解释说:「其实是我最近在练字。」
「……拿来。」
「什么?」
「语文作业。」
以为他回心转意肯抄了,窦遥递过去。没想到李绪扫了眼扉页的姓名跟班级就满脸黑线:「别练了,没救了。」
「很丑吗?」
两人前后脚下楼,李绪瘦削的身体像竹子被微风吹得轻晃,窦遥却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下去。
「很丑。」
接住他扔回来的作业本,一晃神李绪已经走远了。
几个本班的笑闹着衝下来,差点儿把窦遥带得栽个跟头,手里的作业本也掉了。
他们故意踩来踩去,个子最高的那个男生捡起来,翻开以后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怪叫:「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行路难!行路难!」
这是李白写的诗,《行路难》。
天晓得,窦遥抄它只是因为那最后两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并不是因为它叫行路难。
更不是因为他走路困难。
可是同学们抢去互相传阅,大声嘲笑,仿佛纸上写的是一个瘸子的愤懑之语,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好笑的几句话。
窦遥拼尽全力抢回来,却又在半途摔了一跤。他一点儿也不想哭,甚至连眼眶都没红,只是觉得被冤枉有点不走运。
隔了几天劳动课,5班一群人躲男厕所传阅不良书籍,李绪也在。
厕所味道当然不好,所以他搬了张椅子坐在窗户旁边,脸朝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3班那个拐子笑死我了,作业本上写什么行路难。」
「啊?哪个拐子?」
「傻逼脑子动动啊,全年级哪来第二个瘸子?」
「喔他啊……怂批一个,被人抢钱都不敢还手,你以为呢?」
「什么什么?被人抢钱?」
三中隔壁就是职高,经常有混混过来摸初中生口袋。说白了就是抢,只不过一般不动手,顶多就是三四个人围着吓唬吓唬你。
李绪也被拦过一次,从那以后他包里常年放着一把小摺迭刀。
倒不是他不怕惹事,主要是生活费太少,一旦被抢就意味着要饿好几天肚子,只能跟恶势力拼命。
像窦遥这种的应该换个名字——废物。
自己的零花钱自己不保护,等着谁来帮你?
放学时夕阳漫天。
李绪跟班里两个人一起走,路过校外某条小路,旁边某男生扯住他:「看!」
不远处的墙角,倒霉的小瘸子被三个流里流气的职高生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