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做出自己思考时常做的动作——摊开手心,盯着发呆。
他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光。
其实程昼回在国外也才度过了四年而已,但那些在江城的日子却好像都已经蒙上了一层雾纱。隔了很远似的,他却总忍不住追忆。
宿溪扯了扯嘴角,试图克制住不让自己的声音变调:“昼回,美国人十八岁离家以后就会独立。”
但你已经二十三岁了。
程昼回笑了一下:“我是中国人。”
他难得开玩笑,宿溪却不再笑了,他盯着程昼回,一字一顿道:“你忘了你已经多久没有见过程先生了吗?一年前……”
“不用提醒我,”程昼回淡淡地打断他,“我一直记得。”
这些年,程恪行一直与他保持通讯。
明信片或单纯的信件,每次程昼回去到一个新的地方旅行,总会第一时间找到当地的邮局,在那里寄出一张送到中国江城的信。他的行程没有规律,但程恪行却总有办法将回信送到他下榻的地方。在这样的一个时代,他们两个人仍然平实地用书信保持联系。
等待虽然漫长,但也非常美好。
程昼回甚至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好像自己跋涉了千山万水,看过数不尽的景色,程恪行却一直在雁清寺下的山阶上等着他。
他一直记着,是在第三百二十阶上。
从小到大,程恪行从来没有缺席过程昼回生命中的任何重要场合。
哪怕是幼儿园的结业汇报演出,这人也脱身于百忙之中,一身西装革履地端坐在教室前排,认真地看完了那出程昼回排练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儿童舞台剧——哪怕小孩演的只是一棵没有台词还不小心坐在角落睡着了的小树。
观众席上,家长们为他的娇憨贪睡吸引,低声忍笑,只有程恪行在谢幕后抱起懵懂不知的阿回,轻声安慰他:“你是最好的小树。”
那天他还带程昼回去了附近的儿童公园,在棉花糖的摊位前,还是少年的程恪行蹲下来用拇指抹去阿回嘴角的糖渍,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这叫做“毕业旅行”。
毕业旅行,多美好的词语。
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每一次的毕业旅行,程昼回都会婉拒同学的邀请,选择与先生一同出行。唯独大学毕业那次,程恪行连他的毕业典礼都缺席了。
程恪行以前说过,程昼回是他唯一的亲人。同样的,他也是程昼回唯一的亲人。
毕业那天,同学的家人们几乎全员上阵,校园里到处都是祝福的拥抱与欢声笑语,只有程昼回一个人看着手机里的“抱歉,阿回,临时有事,毕业快乐”,默默从清晨坐到了落日。
那天有很多人送给他花,甚至还有一个不认识的金发小男孩,笑着跑过来递上一束小雏菊,告诉他:“From someone who has been admiring you for a century.(来自某个已经恋慕了你一个世纪的人。)”
可惜他最想见的人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研究生的课程紧张,程昼回前脚离开美国,后脚就到欧洲进入了导师的项目组开始实习,车轮转了一整年,竟然一次也没有回去过。
他没有问过程恪行那天是在忙什么,程恪行也没有解释过,两人如常相处,程昼回依旧写信,程恪行依旧回信,好像没有任何改变,但只有程昼回自己才知道,他们的确还是不一样了。
或许就像宿溪说的那样,也许程恪行也觉得他长大了,不该再这样依赖家长。昨晚在费城的那一场空或许进一步印证了这个观点,但也可能只是个巧合,也许只有当他亲自站到程恪行的面前方能问得出答案。但程恪行大约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于是再次陷入质疑的死循环。
宿溪把他送到门口后就没有再往前走了,程昼回提着行李箱走到二楼,在窗边看见刚刚才启动离开的那辆轿车,想起刚才宿溪神色颓败的那句“抱歉”,平静地拉上了并不遮光的窗帘。
程昼回性格很好,甚至可以说是温和无害,但这样的人倔强起来最让人没有办法——虽然程昼回并没有觉得自己在纠结什么,或者坦白地说,他应该只是想家了。
江城的夏日闷热,他房间里的空调却凉爽,桌上每日都有一盏杨枝甘露。
自离家以后,他再未尝过那样清甜的杨枝甘露。
——
【程恪行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