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身影也许会时常归来,但终有一天会永远离开,去到一个更加温暖、没有程恪行的地方。但他自己却无路可去。
程昼回给了程恪行生命中最重要的养分,当失去阿回后,没有任何人能将那块空白填补,因为他早已成为了程恪行命运的一部分。
爱程昼回,是程恪行这一生做过最糟糕的事,也是拥有过最美好的想望。
这间操场、图书馆,其他的校园,他资助过的所有人,其实都不过只是为了替阿回求一段好的因果一程恪行从前是个坚定的无信仰者,但他既有了所求,便终于开始相信神佛。
那个自称倾慕了他二十年的男生刚刚红着眼圈告辞了,程恪行没有挽留,甚至没有注意。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梦。
之所以在当时便清楚地知道是梦,是因为他眼前的程昼回非常冷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也不往前走。
虽然这么说好像有些可笑,但也的确是事实—程恪行清清楚楚地知道,程昼回永远不会那么对他。哪怕自己做了那种事情,阿回都乖乖地、一声不吭地歪着头接受了怎么每当遇到自己,他总像是没了底线一般惯溺。
阿回对他,从来都是予取予求,可越是这样,程恪行越痛苦,越要让人离他越远越好。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太过伤人,更加自伤,可却连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
多简单。
程昼回喜欢他吗?当然是喜欢的。
但那不是爱,是经年累月的依赖,是他被从前让嫉妒冲昏头脑的程恪行剥夺了年少时被追逐求爱的权利后,懵懂不知、毫无经验才做不出正确判断的错路。
程恪行在利用这点欺骗程昼回的付出、剥削程昼回的余生,他不该这样,好在程昼回在离开之后好像也醒了过来。
他就要走了。
燕城的事务在入春后告一段落,程昼回按照固定的程序向江城打了辞职报告,程恪行没有问过他要去哪里,程昼回也没有说过。
但他终于要彻底离开他的站台了。
春天到了,程恪行今天路过小学教室的时候,还听见那些孩子用稚气十足的童音念课文。春天到了。
但他生命中的隆冬已经降临。
过年的时候,大大的程家只剩下他一个人。程恪行坐在空荡荡的长桌一侧,捏着那封从燕城寄来的信,难以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连标点符号的顺序都能通背默诵,程恪行终于接受了程昼回在思念自己的事实。
如果他拿起笔,像这许多年来的每一次一样,在第二天就想尽办法将回信送到程昼回的面前,那么或许一切就可以被当作没有发生过。
就像之前程昼回因为那幅画落荒而逃,就像程恪行在之后数个失眠夜后的某个清晨,终于下定决心“缺席”他的毕业典礼与之后的人生。
阿回总会寄信给先生求饶,而程恪行也总会满足阿回的心愿,为他写一封回信。
但这次,程恪行确实做不到再欺人欺己了。毕竟他差一点就彻底得到了程昼回,而且是用那样肮脏的手段乞讨来的。
可不该是这样的,阿回。
程恪行的心意是卑劣的,也是干净的,既然已经像揉烂的柚子皮一样被撕开,那就清清白白地晒到太阳底下好啦。
待到那些不堪的回忆脱水消散,愿你依旧记得他沉寂真诚的清幽暗恋。
在那封信的最后一段,程昼回说:阿回已经长大了,希望先生尊重我的选择。哪怕他的选择是永远离开自己?
程恪行没有写回信,但他在心里回答:阿回,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哪怕你的山与雁清再无交集。
程恪行的雁清山上今日又下了雨,他一个人走在曲折的亭苑里,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细弱的啾鸣。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心中无法不受撼动地在院中的树下瞧见一只从巢中掉下来的小鸟在苦苦挣扎.是程昼回的珍珠鸟回来了吗?
程恪行失魂落魄地踏入春雨,墨染的发丝与浓郁的眉眼顷刻间被打湿,他却无知无觉一般走过去,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条柔弱无比的生命。
小鸟的眼睛湿漉漉的,和小时候的阿回一样,总是藏着水色,仿佛程恪行稍微待他凶一点就会立刻掉下眼泪吓唬人。
但事实上,每次只要稍微地哄一小下,娇气包就会立刻弯着眼睛笑起来。“先生。”
耳边好像出现了幻听,程恪行失神地注视着掌中的小鸟,有些不解地恍惚起自己为什么竟然能听见它说话。
因为那不是小鸟在说话呀。
头顶漫天的雨毫无征兆地停了,雨滴落在取而代之的伞面上,像是大珠小珠跌落玉盘。
程恪行抬起头,心尖巨颤地对上了那双温柔朦胧的、永远纯净得像一汪安静湖水的、程昼回的眼睛。没有生命的木偶被泼上月光后便可以获得短暂呼吸,木偶程恪行的四肢被麻绳牵引,眸光怔怔。
程昼回踮起脚尖,为男人撑起一把伞。“程恪行,我十分想你。”他坦诚道。“我想我是爱你的。”
【他来就他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