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方才慢悠悠地转身。
过去的一段时间他们几乎在旅途中朝夕相对,但他好像在今天才真正认识了一部分的席岳。不过世人多面,程昼回连把他从小养到大的人也看不清,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接受的。
毕竟别人也未必认识他。
对于席岳对自己的那句评价,程昼回也持保留意见。
糊涂或许是有的,但倒霉神女娘娘保佑阿回。
雁清寺灵不灵,程恪行的答案一般都是“不如信自己”,而程昼回除了孩提时那句“保佑自己长命百岁”的傻话外,就只许过“愿先生平安康健”这一个愿望。
前者实现的年限太久,而后者刚许出的当天晚上,便有电话打来告诉他,程恪行生病了可见多半还是不大灵验的。
仲夏多水,山上今夜落了疾雨,程昼回在房中拿了一把程恪行落在这里的雨伞,站在廊下撑开了记忆中最早的那面雨屏。
倒霉就倒霉罢。娘娘的恩泽既然有限度,那只要实现他最后的那个愿望就好。程昼回一脚迈入黑云摧城的风雨中。
让他付出什么都好,但求坏蛋程恪行,平平安安。#
程家很大,雁清山上的那一座座楼阁,是自上个世纪便开始积累的财富。
程昼回从前和程恪行住在同一间小楼,院子里花不多,只有两棵树,一棵是桂树,另一棵,也是桂树。—怎么不是枣树呢,先生?
刚在课堂上学了鲁迅先生的小学生阿回跑回家,“无辜”地眨着眼睛学会了开先生玩笑。程恪行瞧了他一会儿,眼尾懒洋洋地划过弧光。
—难道不是因为你不爱吃枣吗。
小阿回睁大眼睛,被这无端的诬陷震惊,半天才想起反驳-我
“咣-”
楼上剧烈的撞动声响令人身心俱震,程昼回站在门边收伞的动作一顿,立刻眯起眼睛看向声源处,想也不想就将伞立在一旁要往楼上走。
“少爷!”自小照顾他的阿姨焦急地攥住了他的衣角,“您怎么回来了!先生不让您回来的呀!”程昼回眉头紧蹙,不明白她为什么视楼上的动静如无物,反倒执意拦着自己:“先生出什么事了?”那赵助理打电话说程恪行病重急着见他,这么听起来倒是精神十分好的样子,都能摔东西了。
阿姨跺了跺脚,慌得不得了,话也说不清楚了:“先生、先生没事,雨这么大,您从山上跑下来不怕危险哟!快快,我带您去前面换换衣裳,先生在忙”.
程昼回一言不发地把袖子从她的指缝中一寸一寸抽了出来。
人人都说程家的小少爷眉清目秀像个书生,但被这大雨淋湿淋透后,温顺气质一笔洗落,那泛白、甚至泛着浅浅青色的脸颊却忽然沾了丝出脱人气的端丽,以至于在某一刻几乎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薄戾。
太像了。
阿姨下意识地心头一颤,指尖松了松。
只一瞬而已,程昼回便又恢复了那张柔弱的文人面孔,转身便往楼上走去。
阿姨拦他不得,脚下反倒在刚才的挣扎中撒了一地的青枣,她六神无主地扶着桌角瘫软跌坐,两眼失神地嗫嚅起来:“造孽哦,造孽。”
造什么孽。
程昼回顶着椎骨的冰冷站在程恪行的门边。
屋内一片死寂,他眼前恍惚,像是忽然回到了大学毕业前的那个初夏,他偷偷买了回国的机票,没有通知任何人地回到家中,想要给程恪行一个意外的惊喜。
但在无人的楼阁里,等着他的却是另一个无声无息却轰得他肝肠寸断的暗哑炸雷。他当时难以置信地后退,逃跑,像个逃兵一样,一躲就是康桥别离四百日夜。
现在呢。
陌生的呻吟从门缝里溢出,程昼回痛苦地闭上眼睛,异样的感觉过电般掠过他的头皮,他感觉浑身发麻、发软,但脚跟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他动弹不得,浑身的血液都汩动着向心脏涌。
造孽。
程昼回两眼红得欲要泣血,他抿住嘴唇,指尖在掌心划过重重的印痕,一个世纪又或一秒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卧室的大门。
偌大的屋子里,程恪行正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掐着一个跪在他身前的男孩的喉咙。浑身赤裸、眉目清丽的少年。
和程恪行藏起来的那幅画一模一样,连眼尾染了春绯的弧度都相似。只是快被他掐死了。
“程恪行。”
程昼回忽然松开掌心,淡淡地唤了一声。
一道闪电劈过沉沉夜幕,鸣雷紧接着炸起,惊得人浑身一颤,骤然无措地松开了那要人命的桎梏。
顷刻间获得解脱的男孩捂着自己发青发紫的喉咙连连后退,漂亮的五官狰狞成了一团恐惧惊堕,他贪婪地趴在地上大口呼吸,嗓子眼不受控制地发出嗬嗬的难听嘶鸣。
程昼回在程恪行茫然失神但无比衷专的注视中走到那陌生男孩的面前,随手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衫,蹲下来披在了他的身上。
索命的魔鬼,救命的圣人,生死关头更该依赖哪个,显而易见。
程昼回由着他往自己怀里钻,语调非常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