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试问从前谁误我 2

小说:关于告别的一切 作者:路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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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倒叙就能让你失去十分之一的读者,再来一次,逃走一半。对于倒叙爱好者李白来说,这样的局面合情合理。倒叙就像喝酒,有人能喝爱喝,有人能喝不爱喝,有人爱喝不能喝,有人全他妈完蛋。他还想到第五种可能:有人压根不知道酒是什么。

在一堆绕口令似的念头中,李白为他的一夜情做出解释。“喝醉了上床与喝醉了打老婆并无本质不同。”他告诉叶曼,“至少都需要道歉,或忏悔。”

“你想太复杂了,昨天我也喝多了。”叶曼说,“当然,没有你多。”

接着,倒叙开始了,两人又做爱一次。“昨晚上你浑身冰凉,像条冻鱼,今天相反,人形电热毯。”她满意地说。李白心想,看起来我是真的喜欢你,否则我是不会发烫的。回魂酒,回魂爱,多巴胺被刺激后,日间的抑郁感有所缓解。李白半躺在床上,抽起事后烟,开始贩卖他的二手知识。人类学家认为,从远古时代起,聚众饮酒就是对人际关系的重塑,部落成员在饮醉中忘记恩怨,重启彼此之间的信任。想想那个没有法律惩戒只有血亲复仇的漫长时代,一群嗷嗷乱叫的原始人哪能理解什么叫“我者”,但他们在酒精驱使下竟然也辨识出来了,并且因为有了“我者”,他们理解到“他者”,然后一棍子敲开了他者的后脑勺。

“什么意思?”叶曼问。

“我的意思大概是说,酒后的一夜情比普通一夜情更令人难忘。”

李白专注地看着叶曼穿衣服,她有一个完美的背部,像是被雕塑家甄选出来的。等她穿戴整齐打开吸顶灯,他又将目光投向房间,有很多未被注意到的细节,也可以说是景观:一摞时尚杂志,两瓶威士忌,墙上是霍克尼的油画仿品,羊绒毛衣搭在沙发上,羽绒被子,浅灰色五件套床上用品,宜家靠垫,皮靴,手提电脑,波西米亚式的窗帘,保养得当的名牌包。大体来说,二十一世纪初的居家时髦生活,除了审美之外,也必须体现一点职业色彩。端一杯威士忌站在高楼阳台上俯瞰城市,这一动作并非没有意义。李白捞过一本画报,发现是日文的,又捞过一本,法文。“你懂法语和日语?”

“你手上这本是意大利文的。”叶曼说,“不懂,看看图片。”

“读图时代来了。”

“那也要读得懂才行。”她说,“讲讲你今天的遭遇吧。”

“没什么遭遇,遇到几个二把刀,不太懂行的。”

“我也遇到个二把刀。开口跟我聊《玛丽嘉儿》,摇着肩膀念成Maly-juer,我不得不纠正他:Marie Claire。”

“你喜欢纠正别人,而我就不会这么干。”

“念准名字并非没有意义,你不是写小说的吗?大卫科波菲尔该怎么念,叶甫根尼奥涅金呢?你们总是学着亨伯特亨伯特的口音念洛、丽、塔,对吗?”

“我和你一样痛恨外行、二把刀、山炮,但我的矛盾是:既痛恨误读,又瞧不起准确。”

“我要去参加一场派对,你呢?你看起来很疲倦。”她起身在衣柜里挑衣服。

“我回旅馆,我不太擅长和小圈子的人打交道。”

“这次是上千人的大场子,你可以去玩玩。据说你的文笔做个时尚记者绰绰有余。”

“这是冯江的污蔑,我是个性取向正常的男人。”李白说,“我很乐意去体验一下,今天有个文学编辑让我写写时尚界的乱交小说,看来这个题材会极其时髦。”

“别胡猜,这行业里的人把身体当筹码,相当洁身自好。”叶曼冷笑,“用冯江的话说就是很难搞。”

这天凌晨,李白想,算了,让我迅速了结掉与叶曼之间的孽缘吧。一场马拉松式的时尚派对,位于恒隆广场一楼,没有自助餐,没有座位,所有时尚人士的腰腿都有一把子力气,他们站了足足三个小时。李白头昏眼花,膝盖全软,睾丸隐隐作痛,他已经找不到叶曼。这伙人真应该去坐绿皮火车,一张站票天涯海角(不,按照叶曼的说法,他们就是站在绿皮火车上来到上海的,并且再也没回去)。他跌跌撞撞跑到外面,找了个不起眼的台阶坐下抽烟。他喜欢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对于一切的冰冷嘲讽,那是上一个时代未曾出现过的况味,坚决地否定而不是肯定,坚决地唾弃而不是共情,一种混合着工人阶级和殖民地买办的气息,既熟悉又陌生,但它实在是太不适合谈恋爱了,而且对腰腿的要求太高(还有睾丸),确实很难搞。一名高挑出众的男性时尚主编在他不远处抽烟,叶曼偷偷介绍过:他是同性恋,外地来的,他的哥哥开出租车的,把他送到火车站时还向他索要了车费。啊,他怎么可能不唾弃一切?这个行业里最大的笑话人尽皆知:月薪三千块的人在教育着月薪三万块的人怎么穿衣服。这很正常,李白说,月薪一千块的殡仪馆工人将把所有人送上天。

“他们根本不需要我来写,他们自己就会写,一群纠正狂。”李白决定不再寻找叶曼,他爬进了一辆出租车,回旅馆。

“干你们这行也不容易。”司机问,“今晚挣了多少?”

“陪酒三千,口活两千,现在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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