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京不躲不藏,生生受了她这一记。他半条手臂几乎被这鞭子撕烂了,软软地垂下来,呕出一大口鲜血,跪倒在地。
纪棠知道自己那一鞭有多厉害。轻则分筋挫骨,重则五臟俱裂。浓稠的血液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想上前一步扶起他,可想到他做的事,这一步,便又退了回来。
「师父。」许京艰难地开口,齿间鲜血溢出,却仍是在笑,「你果然,舍得不杀我呢。」
气成这样,也不过才使出三四分力。
「可是,你也从来不信我。」他眸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此时,幻术解除。院中的蝉,重新鸣叫起来。
☆、第三十八章
纪棠愣在了原地。她手中的鞭子缓缓垂了下去,缩回一束宫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冷硬,微颤,「你这是在做什么?」然后腿便不由自主地迈了过去。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把他半个身子扶在了怀里。
又问了一遍,「你这是在做什么?」
「师父。」他一面呕着血,一面伸手去够她的脸颊。纪棠白嫩的颊边沾染上了两指印血迹,衬得眼角那点泪光更加醒目。她握住了他的手,内心盈满愧疚,点头道:「我在。我在这里。」
这是许京啊。不是别人,是许京啊!
他嘴角不断渗出鲜血,一对浓墨的眉毛,难受地攒在了一起,在眉心压出一条深痕。纪棠只觉得那道痕,像极了自己心头的疤。
「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许京苦笑道:「我不希望你,一辈子都不信我。」
纪棠懊恼地咬着下唇,不断将自己的真气输入他体内,「你现在别说话了。我给你疗伤要紧。」寒玉鞭造成的伤势,自带延缓癒合效果。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救治,随着时间推移,伤情还会逐步加重。届时,他的这隻胳膊可就算废了。
许京感受着体内源源不绝涌入的真气,四肢通达,说不出的温暖舒适。当然,最舒服的还是被她抱在怀中。
「师父,我冷。」他蜷着身子,往她腰间挪了挪。
纪棠抱紧了他,手上凝聚起更多的真气,「现在还冷吗?」
许京把脸埋在她小腹,孩子般摇了摇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唇角微微上扬。
因为许京的伤,纪棠不得不又在魏家叨扰一段时间。
她倒是想先带着他,御剑回山门。毕竟玄天宗多的是高阶灵药,比她身上这些二流货色不知高出多少品级。可每次稍一挪动,许京就抱着胳膊直喊疼。
「你伤的是右手,怎么左手也疼,双腿也疼?」这副样子,简直跟断了奇经八脉似的,一动都不能动。
许京泪眼汪汪地看着她,「还有肚子。」要师父揉揉才不痛。
纪棠一头雾水。难道是她还没掌握寒玉鞭的使用方法,不小心打了个暴击出来?
不过看许京伤成这样,她也彻底没了脾气。不但要照看他的伤,还要暗中教魏长宁炼气。为什么是暗中?还不是许大爷,每次发现她去找魏长宁,都要发老大一通牢骚。
他倒也不和她发火,只是在床上默默侧身,面朝内壁,一日里一句话也不说。纪棠把饭端到他床边,他便闷声道:「让我饿死算了,你带姓魏的回山就好。」其实他在玄天宗待了一年,辟谷之术习完大半,十天半个月不吃饭倒真饿不死。
但纪棠这人心软,骨子里还是凡人思维,没法对病人拉下脸来。
「你吃吧,我不去找魏长宁就是了。」
他这才转过身,抬了抬包成粽子的右手,眨眼道:「师父餵我吃。」
我勒个去,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不要脸呢!纪棠明知他是三分真伤七分卖惨,还是拿他没办法。横的怕不要命的,冷的怕惯耍贱的。
她舀了一大勺白米饭,强塞进他张开的嘴里,斜睨一眼,「噎不死你。」
许京两颊高高鼓起,慢慢咀嚼,两眼亮亮地眯成月牙,脸上全是心满意足。
「师父,我们要是永远这样就好了。」
「永远,永远什么?你想一辈子躺在床上吗?」纪棠气恼地用木勺后柄,敲了一下他的头,「别耍花样,等你伤好了,马上启程回山。」
许京乌黑的眼眸嵌在苍白瘦削的脸上,显出一种让人瞧着很不忍的病态美感。他的嘴角总是自然下垂的,笑起来便比别人淡。可他浅淡微笑的时候,眼里就像盛着一盏美酒,醉得人目盲耳聋,忘了东南西北。
他头往前伸,下巴在她拿勺子的手背上颳了一下,一口含住了勺上的米饭,颔首说好。
「怎么突然这么听话?」纪棠嘟囔道。
「我向来很听你话的。」他说,「你不让我修仙,那我就不修。你不让我杀人,那我一辈子都不沾一滴血。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这样好不好?」
纪棠舀汤的手一抖,回头看他:「你是认真的吗?」
「是。你希望我做好人,我就做好人。」许京的语气中带上了一点讨好的哀求,「只要你别离开我。永远看着我,不让我做坏事。」
「难道我离开了你,你就要去做恶人?」纪棠搁下了碗。
「没错!」他毫不犹豫地说,「你要是丢下我一个人,我就拼命去做坏事,把天底下的恶事全部做尽。」
他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倒让纪棠不知怎么回答是好。她一时语塞,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心底有个声音对她说,这样也好,反正他们永远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