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本不想给他牵的,可又不忍心他伸过来的手僵在半空,落个尴尬。就这么一犹豫,已经被他十指扣住了,再想甩脱,难免坏了心情,也就随他去了。
两人小情人似的亲昵相握,男俊女俏,很是惹人关注。连坐在一旁的摊主,也笑眯眯看了他们好几眼。
「公子,那隻花猫位置太偏了,刁钻难套得很,您还是换一个吧。」摊主看出许京想套泥瓷,忍不住好意出声提醒。纪棠扯了扯许京的袖子,朝他摇摇手,示意他放弃,「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猫。」
许京不信。他们初遇时,她就问他见没见过一隻狸花,名叫渺渺。他想了良久,摇头时分明看见了她眼底的失落。他想,那隻猫对她而言,一定很重要。
他掏出一个铜板,拍在案台上,道:「来一个圈。」
摊主讶异地反问:「您只要一个圈?」
「一个圈」许京没受伤的左手竖起一根食指,两眼弯成月牙,「足够了。」他接过碗口大的竹製小环,瞄准偏角,轻轻一抛。那小环便跟长了翅膀一样,轻飘飘地飞向泥瓷小猫,「啪嗒」一声,落地套在了小猫脖子上。
摊主摸摸后脑勺,嘆道:「真是神了。」从拾起泥瓷,交到许京手里。他先前还怕这位公子吃亏,现在却只担心他赖着不走,把他这摊子上的小玩意儿一网打尽。
许京明知他的心思,还故意拖长声音,问纪棠:「师父,你还有别的想要吗?」
摊主的脸立时苦了下来。
纪棠岂能看不出来,屈了手指凑在唇边,轻笑着说:「不要了,咱们走吧。」接过许京递来的泥猫,大小刚好捏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粗糙的猫耳朵。许京见她欢喜,心里也跟着高兴,说:「对!前头肯定还有更好,师父你再有看中的,我全送给你!」
她又不是孩子,拿这么多小玩意儿干什么?
纪棠被他拖着往前走,隐约听到身后的摊主啧啧道,「现在的年轻人哟,一口一个师父徒儿,真是……」她羞得两颊发热,可望着许京高大修长的背影,心中却是一暖。
两人顺着人潮走,不知不觉便到了长生树下。无数深浅不一的红笺纸,被细绳拴着,在风中微微飘荡。有些年代极远的,风吹雨淋,已经褪成了米分白色,多是挂在下面的枝杈上。
许京身材颀长,一抬头,便看见一张白得发脆的笺纸,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依稀可见两个名字下,挂着一句「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他低头凝睇纪棠浅笑的脸庞,一直盯到她微微侧头避开,皱着鼻子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他点头道:「是啊,别动。」指尖在她洁白细腻的唇边划了一道,「大概是刚刚吃糖人蹭上的。」
纪棠咳了两声,不好意思地偏开视线,假装看风景。
「师父,我们也去写一张,好不好?」
「不好。」
「去嘛,来都来了。」
她羞恼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都是庙祝骗人的东西!你不信我,信他做什么?」
乌黑的碎发贴在他苍白的颊边,一双漆黑如点星的眼眸里,黯然惆怅如鳞光翻涌。他轻启薄唇,低声道:「我知道是骗人的东西。既然是假的,你就骗骗我,不行吗?」或者,她连一句好听的谎话都不愿意同他说。
对他而言,没有系统,没有九世轮迴。每爱她一次,都是刻骨铭心的重新开始。
纪棠咬了咬下唇,缄默半晌,终究还是拉起他的手。
「走吧,你不是要写吗?」
他失落的神情霎时明亮起来,仿佛霁月出岫,光彩迸发。那种真诚的喜悦是做不得伪的,他两道唇角高高上翘,神采飞扬,一下子就把她抱在了怀里,双脚离地旋了两转,高喊道:「师父!师父!」
纪棠比他矮了一截,此时被他整个人提起来,不得不用手肘撑着他的肩膀。四顾周围或惊讶,或善意,或暧昧的眼神,尴尬得恨不得立马找个地洞钻进去,「你放我下来!」
「不放!」
「放我下来!我数三下,一、二……」
「三!」许京迅速寻到她的嘴唇,连啄了三下,趁着纪棠发怔失神的功夫,将脸埋在了她白腻的颈间,深吸一口气,呢喃道,「师父,我真的好高兴。」
纪棠现在只后悔没有学会玄天宗的遁地术。不过,她好像无意中掌握了传说中的离魂术——魂魄出窍了大半天,等回过神来,已经在红笺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却没看清许京在他俩名字后面附了什么话。
「你在后面写了什么?」
许京岔开话题,「师父你看,那里有人在放莲花灯。」
「看着我的眼睛,你答应过不会骗我的。」
「要不我们也去放一盏吧?」他兴冲冲地往河边走。
纪棠扯住他,「你先告诉我。」
「放了莲花灯,我就告诉你。」许京猫儿似的在她头顶蹭了一下,「我保证。」
她实在没办法,又眼看他一路小跑去买莲花灯。她站在河边等他,看见无数成双成对的少年男女,半蹲在水岸。一盏盏精緻玲珑的纸灯随流水漂走,仿佛漫天星辰陨落,衬得那一张张年轻幸福的脸庞格外动人。
或许在路人眼中,她和许京,也是这样一副静好的情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