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他和杨科长接触的机会就更多了。熟了,就不那么拘谨了,有时也说点笑话,聊点闲天。局里很多人叫杨科长叫杨大姐或大姐,郭庆春也随着叫。虽然叫大姐,他还是觉得大姐很有男子气。
没想到,大姐提出要跟他结婚。他目瞪口呆,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他觉得和一个领导结婚,简直有点乱伦的味道,他想也没有想过。天地良心,他在大姐面前从来没有起过邪念。他当然同意。
杨科长的老战友们听说她结了婚,很诧异。听说是和一个京剧演员结婚,尤其诧异。她们想:她这是图什么呢?她喜欢他什么?
虽然结了婚,他们的关系还是上下级。不论是在工作上,在家里,她是领导,他是被领导。他习惯于“服从命令听指挥”,觉得这样很舒服,很幸福。
杨科长是个目光远大的人,她得给庆春(和她自己)安排一个远景规划的蓝图。庆春目前一切都很顺利,但要看到下一步。唱武生的,能在台上蹦跶多少年呢?照戏班里的说法,要找一个“落劲”。中央戏剧学院举办导演训练班,学员由各省推荐。市里分到一个名额,杨科长提出给郭庆春,科里、局里都同意。郭庆春在导演训练班学了两年,听过苏联专家的课,比较系统地知道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毕业之后,回到剧团,大家自然刮目相看。这个剧团原来没有导演,要排新戏,排《三打祝家庄》、《红娘子》,不是向外地剧团学,“刻模子”,就是请话剧团的导演来排。郭庆春学成归来,就成了专职导演。剧团里的人,有人希望他露两手,有人等着看他的笑话。接连排了两个戏,他全“拿”下来了。他并没有用一些斯坦尼的术语去唬人,他知道那样会招人反感。他用一些戏曲演员所熟悉,所能接受的行话临场指挥。比如,他不说“交流”,却说“过电”,——“你们俩得过电哪!”他不说什么“情绪的记忆”这样很玄妙的词儿,他只说是“神气”。“你要长神气。——长一点,再长一点!”他用的舞台调度也无非还是斜胡同、蛇蜕皮……但是变了一下,就使得演员既“过得去”、“走得上来”,又觉得新鲜。郭导演的威信建立起来了。从此,他不上舞台了。有时,有演员病了,他上去顶一角,人们就要竖大拇指:“瞧人家郭导演,不拿导演架子!好样儿的!”
不但在本剧团,外剧团也常请他。京剧、评剧、梆子,他全导过。一通百通,应付裕如。他导的戏,已经不止一出拍成了戏曲艺术片。郭庆春三个字印在影片的片头,街头的广告上。
他不会再卖西瓜,卖柿子了。
他曾经两次参加戏剧代表团出国,到过东欧、苏联,到过朝鲜。他听了曾经出过国的师哥的建议,带了一包五香粉,一瓶酱油,于是什么高加索烤羊肉、带血的煎牛排,他都能对付。他很想带一罐臭豆腐,经同行团员的劝阻,才没有带。量服装的时候,问他大衣要什么料子,他毫不迟疑地说:“长毛绒!”服装厂的同志说在外国,男人没有穿长毛绒的,这才改为海军呢。
他在国外照了好多照片,黑白的,还有彩色的。他的爱人一张一张地贴在仿古缎面的相册上。这些照片上的郭庆春全都是器宇轩昂,很像个大导演。
由于爱人的活动(通过各种“老战友”的关系),他已经调到北京的剧团里来了。他的母亲还健在。他的弟弟由于他的资助,上了学,现在在一家工厂当出纳。他有了一个女儿,已经上小学了。他有一套三居室的单元。他在剧团里自然也有气儿不顺的时候:为一个戏置景置装的费用,演员的“人位”,和领导争得面红耳赤,摔门,拍桌子;偶尔有很“葛”的演员调皮捣蛋“吊腰子”,当面顶撞,出言不逊,气得他要休克,但是这样的时候不多,一年也只是七八次。总的说来,一切都很顺利。他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因为满意,就没有理由不发胖,于是就发胖了。
他的感情是平稳的、柔软的、滑润的,像一块奶油(从国外回来,他养成爱吃奶油的习惯)。
今天遇见了一件事,使他的情绪有一点小小的波动。
剧团招收学员,他是主考。排练厅里摆了一张乒乓案子,几把椅子。他坐在正中的一把上。像当初他进科班时被教师考察一样,一个一个考察着来应试的男孩子、女孩子。看看他们的相貌,体格,叫他们唱两句,拉一个山膀,踢踢腿,——来应试的孩子多半在家里请人教过,都能唱几句,走几个“身上”。然后在名单上用铅笔做一些记号。来应试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