鼾声。
黎明时分,舅舅醒来看不到大孬,只看到从窗外射进的一缕亮光。他眨眨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放在枕边的皮包。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仅仅几个小时前,外甥还在他身边躺着,而现在竟然和皮包一起不翼而飞了!他坐正身子,有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从床上跳下来,却找不见皮鞋,只好抓了一把笤帚在床下捣腾。“咣咣当当”的声音惊动了正在厨房做饭的母亲,当她看到摆在床边的那双已磨掉了后跟的鞋时,才知道这个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连他舅舅一双新皮鞋也没放过。
手里有了一把钱,大孬的腰杆子又硬了。自从有了冒泡儿的嗜好以来,他再也没下过酒馆。烟瘾一天天见长,花钱像流水,哪还喝得起酒?现在他睡一觉工夫弄了两千多块,有了这笔可观的财富,还不弄上二两滋润滋润喉咙。
大孬买了一瓶酒,半斤花生米,一块腊牛肉,回到自己的房间,迫不及待地吃喝起来。一股酒的热流顺着血管淌遍全身,连手指尖也觉得热乎乎的。燃烧般的感觉令他浑身舒坦。这种燃烧似乎将他冰封的心也渐渐融开,活力又回到了体内。大孬没多大酒量,三杯下肚,脑袋就大了一圈,眼前也变得恍恍惚惚。大孬想起了尹松,以前和尹松喝酒那才叫痛快,弟兄们挨个儿地胡吹冒撂。尹松喝酒不太吱声,酒喝到尽头喜欢吼两嗓子,尹松最拿手的是俄罗斯民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三套车》,那低沉浑厚的男中音,都能把你的眼泪唱出来。
如今,一眨眼尹松死了快八年了,要是尹松不吃“花生米”,大孬也不至于孤零零坐在这儿喝闷酒了。想到这里,大孬悲从心来,不禁潸然泪落。他把一杯酒洒在地上,就当是给尹松敬的吧:“你走得太早了,咋不等兄弟一块儿去呢?尹松啊,政府把你镇压了,照理说兄弟我……唉,可我没那个能耐呀!人家个个都有枪,兄弟我就是揣上十把杀猪刀,也到不了跟前呀!”
一星期一晃就过去了,当大孬用竹片儿刮完纸上的最后一些烟末,冒完不足一口的烟泡儿时,脸上又泛出了就要断炊的凄楚。这个让他享受过终极欢愉的小屋,也顿时失去了魅力。这里是他潦倒以后租住的民房,里面一目了然,东墙根放了几件已看不清本色的衣裳,皱皱巴巴的样子,使人很容易怀疑里面是否会有老鼠在做窝。西墙拐角铺着一张草席,像是为了御寒,底部还垫了稻草,上面是窝成一疙瘩的军绿色棉被,留着身子压过的痕迹。地板上所有的空间像是镶嵌了形状不等的黑色图案,周围还稀稀落落撒着黑色的米粒。细看后才发现那大小不一的色斑是变了色的黏痰的痕迹,黑色的颗粒全是火柴的残梗和老鼠的粪便。这是小生灵们对他的报复,因为一年多来它们已习惯了这里的气味,产生了强烈的依恋,一旦他几天不归,它们就会狂蹦乱跳以示抗议。
在这鬼窟般的小屋里,他也许不止一次地回忆过往日的辉煌。那一百多平方米的楼舍,那神气的雅马哈摩托、先锋音响、十八寸彩电,还有席梦思床垫,如今都在何处?还有那贤惠的艽花,憨厚的大儿子狗狗,聪明天真的小儿子蛋蛋,他们此时又身在何处?是自己用这双魔鬼一样的手和这纸筒化作的青烟,让过去的一切都飘然而去了。
大孬不仅吸光了家产和尊严,也吸出了水平,在和烟鬼们切磋技艺时,他会绘声绘色地传道献艺:“你鼓足劲吸下第一口时,要气沉丹田,再用茶水送下,一定要憋住!憋住!再憋住!直憋得从尻子里蹦出一个响屁来,那才叫吸出了国际水平。”
在破旧的民房里,大孬已不知在草席上躺了几天。黑色的大衣当做棉被在身上裹着,死灰色的面容,不知有多少日子没见过水了,参差不齐的胡茬儿长得跟野草一般,破旧的裤子早已面目全非。
冒完最后一口烟泡儿的时候,大孬在心里掠过一丝阴森恐怖的景象。这是因为几天前,他的几个烟友都因断了“干粮”而毙命了。他对着几只老鼠可怜地喃喃道:“哥儿们,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今朝有酒今朝醉,日后的光景管毬它!”
黑夜是如此漫长又短暂,长是因为静得可怕,短是因为它一小时一小时地飞逝而去。大孬一时胡言乱语,咒天骂地,一时又狂呼乱叫,大声哀嚎,乱揪乱扯着头发。
他脑子里几乎不敢闪现以往同学中任何一个人的影子,他在他们的心中也许早已经死掉了。那是因为他在他们的眼里已变成了一串提不起的烂肉,一堆臭狗屎。
他蜷缩在破棉被上似梦非梦,天快亮时,一个天才的构思完成了。
大孬把目标锁定在纺织厂家属院的潘师傅身上。这是他以前摆肉摊时的邻居。潘师傅踏实肯干,两年前用全部积蓄买了一辆出租车。这个人平时就很细密,从不乱花一分钱,为了省钱,他每天中午都要把车开回来,在家吃过午饭再继续出车。
这一规律被大孬发现,一天中午,他一手提着塑料桶,一手拿着破抹布来为潘师傅擦车。老潘虽然知道这家伙的毛病,还是很受感动,便给了他十块钱。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早已走入大孬事先设好的陷阱。从此大孬就成了他的专职擦车工,每次擦完,便双臂一抱朝车头前一靠,眼睛直盯着三单元的门洞,等待付薪水。
再好的车也没必要这样天天擦,几天过去潘师傅就被他“擦”怕了,碍于面子,只好跟大孬玩起了心计。他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