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老夫人先行喝了一杯,以前蒋寒洲每回来,她都会提点他做什么都不要做汉奸,她的儿子她知道,做什么都不会做汉奸,可是他做了太多她无法理解的事情,她也不再提点他,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做了,如今的形式,她只求他能保住一条命,管他在外面做什么,活着便是最好的状况了。
蒋寒洲沉默的拿起一杯酒,在手中稳了一会儿,方才一饮而尽。
蒋老夫人淡淡跟他话着家常,无外乎讲讲十几年前他爸还在的时候,发生的趣事,连着他小时候的混事也一併讲了出来,说起他十五岁那边领了一个漂亮小姑娘回来,非要结婚,不结不行,为此还大闹一通,真真是什么出其不意的事情他都干过,说到有趣的地方,蒋老夫人笑了起来。
蒋寒洲也笑,年少的时候干了不少混事,那时候不懂什么感情,也从没想过爱与不爱,对于女人,他一向只看脸的。
看见漂亮小姑娘,喜欢的便要了来,倦了便离开,一直持着好聚好散的态度,从不会考虑对方的感受,说来他也是很有女人缘的,但凡他喜欢的姑娘,八成都是喜欢他的,他要什么,她们便给什么,久而久之,他习惯了女人的逆来顺受,习惯了她们对他的讨好与追捧,也养成了他倨傲不可一世的性子。
情场上的顺风顺水让他对女人渐渐失去了新鲜感,但凡出现一两个有性子,脸蛋儿又漂亮的,他方才产生几分追逐的兴趣。
直到遇到那个女人……那个假装怀了他的孩子,强行嫁给他的女人,他从没有见过哪个姑娘有她那样叛逆的眼神,那么烈的性子,像是一壶酒透着辛辣的尖锐感,一点都不温柔,一点也不体贴,还凶悍刻薄,活脱脱的一个母老虎。
可是她长得漂亮,是他见到过的小姑娘中,长得最有特点的,那种漂亮,艷丽明媚,像是初夏的骄阳,五官精緻分明,一开始喜欢她,无外乎是看上了这张脸。
像是他接触过无数的小姑娘中的一个,都是看脸来的,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新奇,他也没什么耐心去窥探一个女人的内在,对他来说,女人吸引他的,无外乎只有两点,脸和身体。
至于所谓的性格与学识涵养,他是从来不在意的,无论什么样的女人,只要他想要的,便是能得到的,关了灯不都一个样么。
然而,朝夕相处的情分中,他才发现,她不仅仅是五官似骄阳,性格更如盛夏般炽烈,烫伤他,灼伤他,明明有求于他,却从不向他低头,让他求而不得,爱而不能,弃而不舍,久而久之,这场男欢女爱,便成了一场游戏的角逐,得不到的,他偏要得到。
于是他追逐她,不断地追逐她,非要得到她,就这样形成了长期拉锯战。
追着追着,便把自己追进去了。
他见识了她对另一个男人柔情似水的一面,于是他便知道了,原来她还可以这样柔软良善。他见证了她从一隻骄傲得野猫如何变成了一隻温婉的家猫,又从家猫变成了人人追打的过街老鼠。于是他也知道了,原来褪去张牙舞爪的外衣,她是如此儒弱胆怯的。
这场见证的过程,让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渐渐转移到了她的灵魂深处,似是第一次去正视一个女子被岁月蹉跎的内心,并由此渐渐产生了道不明的情绪。
看惯了她冷鼻子冷眼,便想看她温顺乖巧的一面。看惯了她悲伤落泪,便想看她开心快活起来。看惯了她郁郁寡欢,便想看她开怀大笑……她不给他的那一面,他偏偏都想看。
他记得她曾经问过他,喜欢她什么,那时候他想也没想的脱口便答:长得漂亮。
若是现在她问他,喜欢她什么,他喜欢她的地方太多了,喜欢她恣意的笑,喜欢她伶牙俐齿的反击,喜欢她朴实的善良,喜欢她直率的情感表达,喜欢她烂好人似得傻气,喜欢她恼怒时露出的爪子,喜欢她大家小姐的脾气却虎落平阳被犬欺时的怂气,太多太多的喜欢,如数家珍,每每想起来,便忍不住的上扬唇角。
岁月将这些微小的喜欢、怜惜、不放心、不甘心、猎奇、占有,掺杂着恻隐和慈悲融汇搅拌,最后沉淀成了一种深沉厚重的情感,他爱她山高水长的心。
清粼粼的干净,爱恨分明。
他蒋寒洲这辈子,明里暗里栽了不少人,唯一一次,被人栽了,便是栽她手里了,栽的心甘情愿,至死方休。
他沉默的喝酒,一句话都不说,似是忘了对面坐着他的母亲。
蒋老夫人默默地看着他。
雪渐渐大了起来,院子里的低温将暴露在外的肌肤割的生疼,茹璃又端了一盆火出来,给蒋老夫人拿了一件大氅披上,又将蒋寒洲脚边的炭火挑拨的更旺了一些,轻声对蒋老夫人说,“要不,进屋里谈?”
蒋老夫人摇了摇头,“他这哪儿是身上冷啊,他这是心里寒啊,到哪儿都是一样的。”
茹璃嘆了口气,她那个小妹的性格她知道,从小娇生惯养坏了,是家里的老小,大家都疼着宠着顺着,惯的心高气傲最是不服输,当初北上的时候,父亲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性格,争锋相对,不懂得忍耐,一旦被侵犯便立时反击,像是一个刺猬全身都是刺儿,也就混熟的人才晓得刺猬的里子肚子是最柔软的,像是最软的麵团子,糯糯的,暖暖的,可也是全身最脆弱单薄的地方,一旦她把这柔软的地方暴露给别人,也相当于把命交给了别人,毕竟刺猬的肚子,是一击致命的地方。
茹璃又嘆了一口气,这样的性格,到底是不好的,活的太清醒,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