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生辰(三)
「猴哥, 咱们来赌坊做什么?」
安戈云里雾里地问。
「赌个东西。」方羿勾了个志在必得的笑。
「什么东西?」
方羿不打算跟他摊开说, 毕竟, 他是个爱面子的人。「你待会儿便知道了。」
安戈悻悻努嘴。在他的认知里,赌坊这地方总是乌烟瘴气的。哗啦的摇骰子的声音,骰盅的扣桌声, 金银文钱的交错声,以及人们押宝时的喧闹,皆跟鼓面上跳滚的豆子一般闹腾。
但是, 当他们进了大门,安戈发现,这座赌坊跟永安县的那个小地方的果然不一样。
没有缺角少块的沧桑的木桌,扯帐算钱的嘈杂争闹, 亦或是输钱之人哭天抢地的懊悔。安戈化身下里巴人左顾右盼, 发现每一张赌桌的不远处都有彪汉,两腿分开与肩同宽,粗壮的手臂负在身后,面色不变地巡视着。大概稍有闹事者,就会被他们拎小鸡一样丢出去吧。
瞄到桌边上的一圈镶金轮廓,某人偷偷咽了口唾沫——有钱人的地方, 不能轻举妄动。
方羿带他慢悠悠地在几张赌桌打量, 徐徐道:「天下第一赌坊,进来看看, 总是不吃亏的。」
安戈想起逼迫秀儿嫁给老王八的糊涂爹,也是嗜赌成性, 于是他对这东西无甚好感,于是道:
「不就是砸钱的买卖,有什么好看的。」
「砸钱?」
「赌博赌博,越赌越薄,不是砸钱是什么?」
方羿被他的口诀逗笑,环视了一周,似乎在阁楼上瞧见了某个熟人,于是一把揽过安戈的腰,贴到他耳边说:
「小赌怡情,大赌才伤身。今日,本侯便给你看一桩不砸钱的买卖。」
安戈一愣,「不砸钱?」
秀儿他爹为了赌钱,连亲闺女都舍得出卖,这天底下居然还有不砸钱的赌坊?
这破猴子,又在搞什么鬼?
而且......干嘛揽他的腰!不知道很痒吗!
「我当是谁,原来是方爷。」
这时,头上忽而传来一声寒暄。安戈觉着这声音十分浑厚,透着与众不同的气势,于是循声望去。只见阁楼上的那人手搭在半人高的栏杆上,朝方羿二人遥遥一唤。那一双眼睛狭长,且又透着精明,仿佛滴答滴答打着算盘。其身形干练,威风凛凛,虽不像身旁的壮汉那般巍峨,却也委实宽厚,有股稳重的大人物气息。
瞄到他手上的大号玉扳指,安戈第二次咽了唾沫——有钱人,绝对的有钱人!
「张老闆,别来无恙。」方羿与他显然是旧识,打起招呼来十分熟悉。
「张老闆」本名张满贯,便是传闻中的张老之子,这天下第一赌坊的大当家。他不知道方羿的真实身份,只是从前在江湖上碰巧遇见,认了个朋友,交情比普通的点头之交要深一些。
他手上托着两隻沉甸甸的玉球,流利着来回滚动,「方爷可是大忙人,全国上下几十家分铺,如今,也来华泱做买卖了?」
安戈一听,鄙夷地看了方羿一眼——哼,果然,要从这猴子嘴里听到一句真话比登天还难。
「哪里。」方羿似笑非笑,「只是听说华泱集天下之灵,聚天下之宝,遂慕名来看看。」
张满贯看了眼他身旁妇人打扮的安戈,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陪伴佳人。」
「哦,这是内子。」他把安戈轻轻往前一拉,介绍给张满贯,轻轻对他道,「卿卿,这位是张老闆。」
卿卿?
这猴子为什么要叫这么肉麻的爱称!
看吧看吧,张满贯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脸笑而不语的表情,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安戈气得咬牙切齿,不过想到这是他跟方羿的最后一面,索性发个菩萨心肠,不给他甩脸子了。
于是只好扭捏作态,朝张满贯施了一个女子的万福,温和贤良地问了好。
张满贯的礼节学得比他好,受了万福之后,还谦逊着点了点头,「方夫人客气了,在下与方兄是旧识,皆是一家人,不必讲礼。」
他接着与方羿又寒暄了两句,明显觉着这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大费周章跑过来,怎可能只是瞧一瞧,看一看?当这里是戏台子么?
「方爷,既然到了我这赌坊,何不玩儿两局?」
商人的眼光总是尖锐如针,平平一眼便洞悉了眼前人的来意。他知晓方羿不喜兜圈子,便开门见山直接问了。
果然,方羿接着他的话道:「若要玩儿,自然得找个不错的对手。」
张满贯手里滚的玉球速度慢了下来,「听方爷的意思,这个『对手』,可是在说我?」
他二人曾经切磋过两局,一胜一负,将将打了个平手。他玩儿了二十年的骰子,打遍天下无敌手,在方羿头上输了一局,自然耿耿于怀。一直想找到人再一决雌雄,不想今日却自己送了上门。
方羿颔首,「不错。」
他的眼神倏地锐利,仿佛瞧见猎物的苍鹰,直勾勾盯着对方。
张满贯自是期待已久,也不惧阵,将手里的玉球递与小厮,活动了两下手指,道:「如此,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安戈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不就摇个骰子么?至于这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
大堂中央的暗金色长桌被清理干净,只在一束白光之下留了两隻骰盅。人们听说罢骰许久的张老闆要重现身手,皆放下手中的赌局,纷纷围过来看热闹,连阁楼的栏杆上也扒满了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