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谦把手按到树侧,不一刻响起了一串凄婉的前奏。落叶带着歌词纷纷坠地:“……那一夜,一场大雨,园里的花落满地。那是他,为她种的金线菊;当有人,劝她放弃,她会微笑看着你,手心中,紧紧握着发黄的回忆。”
这是过谦在为甘愿对吕行的痴恋喟嘆,他的心音是同她有关的。歌曲最后,潺潺唱道:“是真心都疼真心,让我就从今夜起,在身边,为她轻唱温暖的旋律。”这几句话,甘愿听懂了。她浑身颤抖,几度欲言又止,嘴唇翕动,良久才强笑着拨开了过谦肩上的一片叶子,左腕上一对玉镯叮叮作响:“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到幻觉里找安慰,再也不自我麻醉了!”
琉璃树下,一男一女,女人为男人拂去肩上的落叶。情境美得像某部时尚大片的宣传画。诡奇的是画面右上角悬着另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的上半身,一看就是电脑合成上去的。
照片躺在办公桌上。一隻显然上了年纪的手指摁着照片一角。对面是另一个人的手,皮肤稍微好一些,有点颤动。
手指鬆开了,点了一支烟送进嘴唇,里面吐出的话让对面那人大失所望:“这张照片不能用,拿回去吧。”对面的人傻了眼:“为什么?欧阳主编您再看看,我好不容易跟踪偷拍到了甘愿和过谦约会,还把甘愿老情人的头像粘贴过来,这构思多绝啊!这可是谷中近来最大的热点!连名字我都起好了:新盟旧约,您说……”
“不必说了。”欧阳早挥挥手,“到此为止吧。”
许有清收回照片,转身就走,手碰到门扶手,到底不甘,又回头质问:“照片哪里不好了?我都说了白送,拍摄费都不要,死也做个明白鬼!”
欧阳早朝烟灰缸里掸掸烟灰说:“好,我就实话实说,让你死心。你口中所谓甘愿的老情人名叫吕行,我生平所见的幻谷作家,男性当中没一个及得上他。”许有清不信:“你指写作还是为人?”欧阳早露出仰慕的神色:“都是。”许有清不服,以致推了他讨厌的人出来:“比过谦还牛?”欧阳早犹豫了一下说:“我个人认为,他们不是一个层次上的。”
这是阅人无数的欧阳主编给出的评语,即使带着浓厚的主观偏爱,仍然具备某种压倒性的分量。许有清目瞪口呆。
老夫之死,间接与过谦有关;老妻之去亦然。许有清对过谦感情上的排斥是根深蒂固的。不过与此成反比的是他对过谦才情之富、个性之刚的私下服气。他清楚自己的斤两,掂得出他与过谦的差距。这是他和祁必明的不同之处。今天欧阳早却说,有一位相貌平平的吕行两方面均远在过谦之上。这个评语的衝击力使他愣在当场。
欧阳早吸了口烟,看看许有清说:“你不信?也难怪,不和吕行相处,你感受不到他那种自成一派的魅力与风仪。这么跟你说吧,吕行在幻谷一个月,凡是和他有较为深入的交往的,没一个不佩服他。甘愿何等人物,也为他一生倾倒。我和宇文主编与他初次交谈,就双双被他折服,从中午谈到深夜,乐而忘倦。”许有清为他的语调所感染,嘆息着说:“可惜没福见见。”欧阳早说:“他是个非常温和又非常果断的人,为了斩断与甘愿的联繫,说走就走。贪名恋栈的人谁舍得放弃幻谷呀?”他磕磕烟灰,清清嗓子说:“好了,閒话就说到这儿。你要拿吕行炒新闻,《云彩镜象》和《蓬勃》杂誌都会拒登。你请吧。”
许有清走出门外,想了起来说:“怪不得您昨天投弃权票。”欧阳早说:“吕行对我有恩,我终生不会说他一句不是。把门带上吧。谢谢。”
许有清走了,欧阳早掐断烟头,叫手下清洗了烟灰缸。自己把室内收拾了一下,文件归檔,电脑清空,相关材料早已拷了盘保存。一小时后,曾衍长的“语音铃铛”来了,通知欧阳早主编职务暂时免除,出谷反省,以观后效。欧阳早昨天弃权时就料到会是这个下场,当下夹着公文包出门。
到了大楼外面,宇文茂在那里等他,脸色沉重。欧阳早笑道:“坏事传千里,这么快得到消息了?”宇文茂说:“早有预感,不幸成真。”欧阳早拍拍他说:“我这一大摊子多半要请你接手,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宇文茂“唉”了一声说:“还是你潇洒,敢‘抗旨’。我没有勇气违拗他的意思。”欧阳早说:“吕行帮过我大忙,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忘恩负义、以怨报德这种事是不做的。你和吕行只是互相钦佩,跟我的情况不一样。”宇文茂提出送他,他谢绝了,担心落到有心人眼里,又有谗言可进,白带累了朋友。
他缓步走了很久,到宿舍收拾了东西,从“移动公路”来到幻谷门口。他反思数年沉浮,有得有失,大凡不如人意处,少数可以归于运气欠佳,多数是他咎由自取。迈出大门的一剎那,他看看两个守门X的机械笑容,想“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无非是受人摆布”,陡然有些轻鬆。别说是“暂停”职务,就算永不復职又怎么样?患得患失的日子过得够了,换一种活法未始不是上天的垂怜。他是带着笑走远的。
一如欧阳早所料,宇文茂兼管了《云彩镜象》。《蓬勃》一切上了轨道,自有副主编替他料理,他定期视察,总体把关就行。他把主要精力都拿来应付《云彩镜象》的种种。位子还没坐热,棘手的考验就来了。许有清那幅照片经过伏虚推荐,曾衍长亲自批示,要他三日内刊出。只不过PS上去的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