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宣木嘆了口气,道:“不怕死是一回事,运气却是另一回事。”
他终于想起把怀里那样东西掏出来,向前一抛。
那人借着月光侧过头,看到的是两截断开的和田玉牌。
“哈哈,果然是运气。”那人笑道。
杜宣木仍旧笑不出来,他只觉得身上的伤更疼了。
洛甘棠……原来带在身上的东西,果然是会被弄坏的。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并不想让它变成这个样子。”他喃喃道。
没有回音。
杜宣木等了一会儿,才明白那人确实死了。
又嘆了口气,他想伸手去把玉牌捡回来,刚一伸手,眼前忽然一黑,终于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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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5.方竹小筑 …
临安城外,有一片很大的竹林,竹林中建着一座方竹小筑。
林中平日少有人迹,和风幽静,一道细流自楼前流淌而过,水声潺潺清响,宁静怡然。
会选在这样的地方住,主人想必也有着独特的心性。
清晨鸟鸣渐响,天光一点一点明亮起来,小筑的女主人起床梳洗,换上一身青边的石榴裙,头顶盘上单萝髻,簪上一根货真价实的玛瑙金钗,沿着门外竹阶走到院中,要将晾在屋外的衣物收回房里去。
她并不年轻,身材却显高挑,眼角已经添了几条皱纹,脸上的皮肤也难免有些鬆弛,但一双眼睛却如年轻人一般精神,足可以弥补因为岁月而留下的缺憾,可以称得上是个美妇人。
更好看的是她的双手,十指纤细,手掌柔软白皙,左手指上带着一隻金戒指,远远看去就像是金嵌玉的一件宝贝,就算拿临安城中歌舞头牌的姑娘的手来和她比,都不能比得过她。
可这双手现在却在干收衣服的家务杂活,若有外人看见了,一定会连嘆暴殄天物。
不过她一点也没觉得,利落地将衣物收在臂弯,重又朝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听到院中一声窸窣响动,女主人回身细看,只见东北角的篱笆外钻进两条青色细蛇,口中吐着红信,簌簌地朝院中游走过来。
女主人看到青蛇,脸色变了一变,连连向后退去,等到退至竹阶旁,忽然秀眉竖立,厉喝声道:
“哪里来的野蛇,已活腻了么!?”
话音一落,她左手向台阶的竹栏上一搭,只听“嗖嗖”两声,从两侧屋檐下之飞出两支乌色长针,眨眼间便已将那两条青蛇钉在院中。
女主人轻笑一声,转身把衣物放回房中,折回院里看那两条死蛇无毒,于是直接捲起袖管,用那双很好看的手拎着蛇尸扔出了院子。
可这番重新回屋,又是走到竹阶前,庭院前又传来了一阵破碎的窸窣声。
她回头,看到的不再是蛇,而是一个人。
院门前站着一个浑身暗红的人,他勉强扶着篱笆站着,衣上鞋上全是大片的血迹,看得人触目惊心。
望到这个血人,女主人已然惊得愣住,对方也跟着抬头望她,过了片刻,漆黑的眼睛里盪起一丝笑意,人却终于站不住了,双腿一软,身体便朝院中倒下来。
“杜宣木!”
女主人猛然惊醒,惊叫一声跑了过去,可惜她跑得不快,没有来得及揽住他,力气也并不大,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扶上自己双膝,杜宣木微睁开眼,却轻声道:
“有劳岳夫人了。”
他只说来得及说这么一句话,人便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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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宣木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这座小筑中了。
屋外是淙淙的水声,周围瀰漫着淡淡的竹香,竹窗半掩,光线不是很好,但空气不冷不热,很是舒适。
身下铺着柔软的棉褥,浑身被白布缠得像个粽子,他试着想要起身,刚坐起来眼前便一阵发黑,只能重新跌了回去。
岳夫人进了屋来,看他醒了,将一盆清水往桌上狠狠一放,不满道:“杜宣木,你可知道,你全身受了十处剑伤,心口那处若是再深上些许,你就没有命在了?”
杜宣木只好道:“我知道。”
岳夫人是长辈,年少时也曾行走过江湖,但成亲之后便不愿再抛头露面,夫妻双双退隐江湖,杜宣木对她像对苏州沈家那般有着几分敬重,于是便不还嘴。
岳夫人于是又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家里没有那么多药,还特地为你进城跑了一趟?”
杜宣木心虚地摇头。
岳夫人生气地将毛巾丢进水盆里,埋怨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仗着年轻便不顾性命,我们这些人老了,看着你们这么糟蹋身体,真恨不得和你们换一换。”
杜宣木忽然一笑,道:“记得前辈说自己有个儿子,听了这话,莫不是您那儿子也如此?”
岳夫人脸色铁青道:“你不要跟我提他,臭小子离了家便不认爹娘,就有空算来临安一趟,也从来不想着来看看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嘆了口气,坐到床边抿嘴道:“他虽不孝顺,却比你好的多了。”
杜宣木疑惑地望着她。
岳夫人低头看着他,迟疑道:“你到底是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我看那些剑伤,绝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你得罪了谁?”
杜宣木淡笑道:“我得罪过的人很多。”
“但他们绝不会派人杀你,”岳夫人皱眉道,“你这古怪的脾气,得罪的人家确实不少,可得罪是得罪了,之后他们有事不还会找你?怎么会派人杀你?”
杜宣木愣了一愣,微微偏过头去,望起窗外的一片竹林。
见他不愿说,岳夫人又嘆了口气,问道:“你这孩子……是有什么仇家么?”
杜宣木的眼睛依旧望着窗外,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