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坚定,吐字清晰而迅速,显然是早已想好了对策。
易落脸色煞白:“凝海!”
他要去?他这几日来接连染恙,几乎就不见好的时候,这来去间已折损多少寿命,易落想都不敢去想,此时竟还要伤他一招,将他推入虎狼堆里去么?
“不行,”易落夺回笔去,“你打伤我,换我去——”
“你急傻了?穿着一身万花的衣裳骗谁?”叶凝海向前跨了一步,见易落一动不动,眼中也腾起急色,“你下不去手?”
易落按住他的肩膀,几乎要恳求起来:“凝海,你别去……大不了,我们都死在这儿也——”
“我们死不死有什么要紧!”叶凝海额上急出汗来,眼见天梯悬格復位,他用力挥手催赶那群惊慌的人,“阿落!你忘了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么!我们答应了带他们过来,就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
易落神色一恸。
叶凝海挣开他手,转向那名守梯弟子:“你来!只要是万花招式做出的伤,你们俩谁都一样!”
那人战战兢兢:“在下,在下得罪了!”
他看似惶恐,出手竟不客气,叶凝海身子一个趔趄,疼得唇上都失了血色,他抿唇按住伤口,深深望了易落一眼:
“阿落。”
锦色外衫逐渐染红,已经没有退路,他只是本能喊出一声,易落眸光几晃,心疼得不愿直视,咬住牙,轻声道:
“小心行事。”
叶凝海忍着痛,欣然一笑:“当然。”
探路的队伍行至谷口岔路,为首将士忽一摆手,部众纷纷止步。
坡下一个锦衣青年迎面奔来,面色煞白踉踉跄跄,左肩下血流如注。
两方一个照面,那青年站立不稳,撑扶于地,抬头一怔:“诸位……?”
他目光望向阵中大旗,眸中一阵释然,无力笑道:“太好了,早听说燕军有此布置,想赶来凑个热闹,殊不知万花谷已得了消息,在凌云梯前布下诸多机关暗门,我还未得手便中了埋伏。”
阵中一阵骚动,那将军沉了脸色:“我大燕军将突袭万花谷,阁下从何得知?”
“今早在长安酒楼遇到一个军爷很是投缘,他便告诉我了,”伤口似乎很严重,那青年强忍痛苦,哑声道,“怎么?这事该保密么?”
那将军道:“阁下遇到的军爷,姓甚名谁?”
青年闭眼笑了:“看来确实是该保密的,请恕在下无法告知,出卖朋友的事,我们叶家可从来不做。”
将军连连皱眉,却也无话可说,又道:“阁下在凌云梯前遇了埋伏?”
青年一身满是狼狈,苦笑一声:“这还有假?”
将军向身后副将递去几个眼神,凝重道:“埋伏大约有多少人?凌云梯前可有守梯弟子?”
“我触了机关,埋伏的人数具体不知,守梯弟子确实有,那倒不足为惧。”
将军沉吟片刻,忽又道:“那守梯弟子是何面目?”
叶凝海怔住。
……这也要问么?
叶凝海走后不久,叛军的脚步声便平息下来。
梯前几乎是死一般的寂静,易落心急如焚,手头的事却步调不乱,指挥着剩下的人依次登梯,百姓们知道有他们守着,也安心了许多,凌云梯反覆升降,良久,终于只剩下最后两人。
谷口仍旧没有动静,易落死盯住坡上那一处转角,风动糙摇,久不见人。
他一颗心悬在喉间,手心的汗几乎握不住笔,守梯弟子催道:“易师兄也快下去罢!”
“……不必。”
他咬牙,凝海到底用什么办法拖住叛军?若是被人识破,他当如何脱身?
守梯弟子又有些焦急:“易,易师兄与那位叶公子私交甚笃?”
“那是自然,”易落不胜其烦,“你先下去罢,这里有我。若有不测,我便断了天梯绳索,不会放他们入谷的。”
那弟子怔住。
谷口的脚步声忽又响动起来,易落心中一紧,与此同时,身后杀气骤起!
……杀气?
他惊疑,身体却还残留着杀戮的血气,脚步急急一错,避转同时回身,骨笔疾速递出,电光石火间直取对方咽喉。
他全不像一个毫无防备的人,动作比大脑快了不止一步,这一招手段狠辣异常,那弟子大吃一惊,第二招还未来及,喉头一空,一阵剜心裂骨般的疼痛稍纵便逝,叫也没有叫出,手晃了一晃,垂了下去。
易落惊醒,骨笔已贯穿了对方咽喉,那人未能瞑目,瞳孔涣散开去,不甘而又惊愕,滚烫的鲜血顺着骨笔流到易落的手腕上,浸透长袖。
易落头皮一阵发麻,噔噔噔后撤数步,整个人好像落入了冰窖里。
——这个人,竟是个叛徒。
“阿落!”
烟尘滚滚而来,望不见坡道上方曲折,只见金光一闪,叶凝海嘶声道:“天梯!”
易落一震。
他们拦不住这些人,可若是断了天梯,便真的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易落隐约看见黑压压的人群,他抬起手。
叶凝海只顾向前逃奔,他眼前一片漆黑,手脚也快没有了知觉,只知道敌人在身后,自己还不想死。
山谷下传来一声巨响。
耳鸣嗡嗡,他隐约听见,明白这一声的意义,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一头是撞进一个人怀里。
“阿落……?”
他浑身是血,也不知多少是别人的,多少是自己的,半面肌肤苍白如雪,另半面鲜血流淌,滴上衣襟,点点殷红。
原本一双清水般的眼睛,此时散得灰暗无光,他试探着向前伸出手去,易落一言未发,一把抱住他,朝南面悬崖逃去。
两个人有一样的想法,虽然还没有想出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