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年神神秘秘地提及的“那里”,沈浪并不是第一次造访。
走进“那里”之后,夏小年就着灯笼的光亮,打量着在地上蠕动的那个人。
他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很投入。
其实无论怎么看,都没什么区别。
因为“那里”的那个人,总是不像一个人,而更像是一条狗。
一个人看着狗爬,听着狗叫,能有什么样的心得?
夏小年神情冷漠地俯视,真的就像看着一条狗。
然后对沈浪介绍道:“他是我父亲。”
沈浪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却也没有憎恶。
这种没有倾向性的、审视的目光却意外地打动了夏小年。
他感到全身发热,骨髓里似有虫爬。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
拔刀。
小孩子玩具似的小刀。
刚刚在间不容髮之际杀死了武林第一的女侠,林红莲的刀。
细小琐碎地有些猥琐的刀声。
刀势竟是直奔着地上那半死的疯狗一般的人而去!
沈浪想也不想,伸手便抓住了那隻快而狠的手!
纤小的手腕,像是鸟的骨架。
沈浪厉声道:“他是你父亲!”
夏小年看着他手里自己的手腕,十分稚气地笑了。
“他从来就没把自己当做我的父亲。”
他怀着小孩子偏激的恶毒解释道:“因为他强姦了蓝叔叔,姑姑怕夏家绝后,就让她的丫鬟,也就是我娘陪他上床,生一个种——也就是我来备用。”
他不过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讲到这样黑暗晦涩的事情,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沈浪忍不住问道:“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夏小年笑嘻嘻地道:“我娘告诉我的。她违背姑姑的命令,悄悄告诉我身世的时候,大概是希望我能好好想想救我这个父亲的办法。她却不知道,我在听完了这个故事之后,心里只有对他们的憎恶,恨不得世上没有他们这样的人,也便不会有我这样惹人厌的人出生。娘,你委实太过天真,其实姑姑应该像对蓝管家一样,把你的舌头也割掉才对。难道她不知道,女人的舌头,怎么都比男人的不可靠多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沈浪这辈子都没有看过这样悲惨的一张脸。
小丰扶着门槛尽力站着,好像马上就要倒下昏死过去。
沈浪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突然转身。
夏小年惊讶道:“你去哪里?”
沈浪道:“在下想去休息了。”
夏小年撅嘴道:“我把我这辈子最重要的秘密告诉你,你就这样走了?”
沈浪道:“我只是答应夏姑娘保护你到夏家而已。”
夏小年道:“那好吧,我们到大门口去。”
沈浪道:“为何?”
夏小年道:“在夏家大门之外,就不算到夏家。”他紧紧拽着沈浪的衣袖,眼中泪光盈盈地看着沈浪:“若我可以选,我想要你这样的父亲。”
这话说得又无赖又依恋,又噁心又深情。
沈浪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去,没有回头。
夏小年有些犹疑,定定地看着自己被沈浪抛下来的手。
屋外空气清明,沈浪深吸一口气入肺腑,心里充满了自嘲般的情绪。
他不是王怜花。
他甚至也不像王怜花。
一点都不像。
王怜花永远说不出这样的话。
在心中念过了“王怜花”这个名字三次,就想要微笑。
沈浪无端地伸手去抚摸自己上扬的唇角,虽然此时他更想给自己一巴掌。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第二个王怜花这样的人。
做任何事都可以不择手段,却在面对自己真心想要得到的事物时,彆扭地不肯将头颅低下一点点。
防御厚得像龟甲,自尊又薄得像纸片。
面对着他的时候,偶尔来不及设防,就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孩子一样的神情。
可爱的孩子。
可怜的孩子。
想着想着便恨不得飞奔到他的身旁。
想着想着便忍不住要将他抱在怀中。
此时,有人问了他一句话。
“你知道王怜花在雷山遭受了什么?”
一个焦黑了一半的人,像是黑夜的暗影潜伏在去路的尽头,等着他。
沈浪缓缓摇了摇头。
那人道:“我可以告诉你。”
沈浪道:“我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