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现得最分明的是电车上的卖票人。纯熟之后,他一面留心着可揩的客人,一面留心着突来的查票,眼光都练得像老鼠和老鹰的混合物一样。付钱而不给票,客人本该索取的,然而很难索取,也很少见有人索取,因为他所揩的是洋商的油〔2〕,同是中国人,当然有帮忙的义务,一索取,就变成帮助洋商了。这时候,不但卖票人要报你憎恶的眼光,连同车的客人也往往不免显出以为你不识时务的脸色。
然而彼一时,此一时,如果三等客中有时偶缺一个铜元,你却只好在目的地以前下车,这时他就不肯通融,变成洋商的忠仆了。
在上海,如果同巡捕,门丁,西崽之类閒谈起来,他们大抵是憎恶洋鬼子的,他们多是爱国主义者。然而他们也像洋鬼子一样,看不起中国人,棍棒和拳头和轻蔑的眼光,专注在中国人的身上。
揩油 的生活有福了。这手段将更加展开,这品格将变成高尚,这行为将认为正当,这将算是国民的本领,和对于帝国主义的復仇。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所谓 高等华人 也者,也何尝逃得出这模子。
但是,也如 吃白相饭 朋友那样,卖票人是还有他的道德的。倘被查票人查出他收钱而不给票来了,他就默然认罚,决不说没有收过钱,将罪案推到客人身上去。八月十四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八月十七日《申报 自由谈》。〔2〕揩的是洋商的油解放前,上海租界内的电车是分别由英商和法商投资的两个电车公司经营的。 笔头也是尖的,也要钻。 言 路 的 窄, 现 在 也 正 如 活 路 一 样, 所 以(以上十五字,刊出时作 别的地方钻不进 )只好对于文艺杂誌广告的夸大,前去刺一下。一看杂誌的广告,作者就个个是文豪,中国文坛也真好像光焰万丈,但一面也招来了鼻孔里的哼哼声。然而,着作一世,藏之名山,以待考古团的掘出的作家,此刻早已没有了,连自作自刻,订成薄薄的一本,分送朋友的诗人,也已经不大遇得到。现在是前周作稿,次周登报,上月剪贴,下月出书,大抵仅仅为稿费。倘说,作者是饿着肚子,专心在为社会服务,恐怕说出来有点要脸红罢。就是笑人需要稿费的高士,他那一篇嘲笑的文章也还是不免要稿费。但自然,另有薪水,或者能靠女人奁资养活的文豪,都不属于这一类。
就大体而言,根子是在卖钱,所以上海的各式各样的文豪,由于 商定 ,是 久已夫,已非一日矣 〔2〕的了。
商家印好一种稿子后,倘那时封建得势,广告上就说作者是封建文豪,革命行时,便是革命文豪,于是封定了一批文豪们。别家的书也印出来了,另一种广告说那些作者并非真封建或真革命文豪,这边的才是真货色,于是又封定了一批文豪们。别一家又集印了各种广告的论战,一位作者加上些批评,另出了一位新文豪。
还有一法是结合一套脚色,要几个诗人,几个小说家,一个批评家,商量一下,立一个什么社,登起广告来,打倒彼文豪,抬出此文豪,结果也总可以封定一批文豪们,也是一种的 商定 。
就大体而言,根子是在卖钱,所以后来的书价,就不免指出文豪们的真价值,照价二折,五角一堆,也说不定的。不过有一种例外:虽然铺子出盘,作品贱卖,却并不是文豪们走了末路,那是他们已经 爬了上去 ,进大学,进衙门,不要这踏脚凳了。
十一月七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十一月十一日《申报 自由谈》。
〔2〕 久已夫,已非一日矣 这是对迭床架屋的八股文滥调的模仿,清代梁章鉅《制义丛话》卷二十四曾引有这样的句子: 久已夫,千百年来已非一日矣 。看过了《第三种人的 推 》〔2〕,使我有所感:的确,现在 推 的工作已经加紧,范围也扩大了。三十年前,我也常坐长江轮船的统舱,却还没有这样的 推 得起劲。
那时候,船票自然是要买的,但无所谓 买铺位 ,买的时候也有,然而是另外一回事。假如你怕占不到铺位,一早带着行李下船去罢,统舱里全是空铺,只有三五个人们。但要将行李搁下空铺去,可就窒碍难行了,这里一条扁担,那里一束绳子,这边一卷破席,那边一件背心,人们中就跑出一个人来说,这位置是他所占有的。但其时可以开会议,崇和平,买他下来,最高的价值大抵是八角。假如你是一位战斗的英雄,可就容易对付了,只要一声不响,坐在左近,待到铜锣一响,轮船将开,这些地盘主义者便抓了扁担破席之类,一溜烟都逃到岸上去,抛下了卖剩的空铺,一任你悠悠然搁上行李,打开睡觉了。倘或人浮于铺,没法容纳,我们就睡在铺旁,船尾, 第三种人 是不来 推 你的。只有歇在房舱门外的人们,当帐房查票时却须到统舱里去避一避。
至于没有买票的人物,那是要被 推 无疑的。手续是没收物品之后,吊在桅杆或什么柱子上,作要打之状,但据我的目击,真打的时候是极少的,这样的到了最近的码头,便把他 推 上去。据茶房说,也可以 推 入货舱,运回他下船的原处,但他们不想这么做,因为 推 上最近的码头,他究竟走了一个码头,一个一个的 推 过去,虽然吃些苦,后来也就到了目的地了。
古之 第三种人 ,好像比现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