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了施先生自己的解释,(一)才知道他当时的情形,是因为稿纸太小了, 倘再宽阔一点的话 ,他 是想多写几部书进去的 ;(二)才知道他先前的履历,是 从国文教员转到编杂誌 ,觉得 青年人的文章太拙直,字彙太少 了,所以推举了这两部古书,使他们去学文法,寻字彙, 虽然其中有许多字是已死了的 ,然而也只好去寻觅。我想,假如庄子生在今日,则被劈棺之后〔3〕,恐怕要劝一切有志于结婚的女子,都去看《烈女传》〔4〕的罢。
还有一点另外的话 (一)施先生说我用瓶和酒来比 文学修养 是不对的,但我并未这么比方过,我是说有些新青年可以有旧思想,有些旧形式也可以藏新内容。我也以为 新文学 和 旧文学 这中间不能有截然的分界,然而有蜕变,有比较的偏向,而且正因为不能以 何者为分界 ,所以也没有了 第三种人 〔5〕的立场。
(二)施先生说写篆字等类,都是个人的事情,只要不去勉强别人也做一样的事情就好,这似乎是很对的。然而中学生和投稿者,是他们自己个人的文章太拙直,字彙太少,却并没有勉强别人都去做字彙少而文法拙直的文章,施先生为什么竟大有所感,因此来劝 有志于文学的青年 该看《庄子》与《文选》了呢?做了考官,以词取士,施先生是不以为然的,但一做教员和编辑,却以《庄子》与《文选》劝青年,我真不懂这中间有怎样的分界。
(三)施先生还举出一个 鲁迅先生 来,好像他承接了庄子的新道统,一切文章,都是读《庄子》与《文选》读出来的一般。 我以为这也有点武断 的。他的文章中,诚然有许多字为《庄子》与《文选》中所有,例如 之乎者也 之类,但这些字眼,想来别的书上也不见得没有罢。再说得露骨一点,则从这样的书里去找活字彙,简直是胡涂虫,恐怕施先生自己也未必。
十月十二日。还要写一点。但得声明在先,这是由施蛰存先生的话所引起,却并非为他而作的。对于个人,我原稿上常是举出名字来,然而一到印出,却往往化为 某 字,或是一切阔人姓名,危险字样,生殖机关的俗语的共同符号 了。我希望这一篇中的有几个字,没有这样变化,以免误解。
我现在要说的是:说话难,不说亦不易。弄笔的人们,总要写文章,一写文章,就难免惹灾祸,黄河的水向薄弱的堤上攻,于是露臂膊的女人和写错字的青年,就成了嘲笑的对象了,他们也真是无拳无勇,只好忍受,恰如乡下人到上海租界,除了拚出被称为 阿木林 之外,没有办法一样。
然而有些是冤枉的,随手举一个例,就是登在《论语》二十六期上的刘半农〔2〕先生 自注自批 的《桐花芝豆堂诗集》这打油诗。北京大学招考,他是阅卷官,从国文卷子上发见一个可笑的错字,就来做诗,那些人被挖苦得真是要钻地洞,那些刚毕业的中学生。自然,他是教授,凡所指摘,都不至于不对的,不过我以为有些却还可有磋商的余地。集中有一个 自注 道
有写 倡明文化 者,余曰:倡即 娼 字,凡文化发达之处,娼jì必多,谓文化由娼jì而明,亦言之成理也。
娼jì的娼,我们现在是不写作 倡 的,但先前两字通用,大约刘先生引据的是古书。不过要引古书,我记得《诗经》里有一句 倡予和女 〔3〕,好像至今还没有人解作 自己也做了婊子来应和别人 的意思。所以那一个错字,错而已矣,可笑可鄙却不属于它的。还有一句是 幸 萌科学思想之芽 。
萌 字和 芽 字旁边都加着一个夹圈,大约是指明着可笑之处在这里的罢,但我以为 萌芽 , 萌櫱 ,固然是一个名词,而 萌动 , 萌发 ,就成了动词,将 萌 字作动词用,似乎也并无错误。
五四运动时候,提倡(刘先生或者会解作 提起婊子 来的罢)白话的人们,写错几个字,用错几个古典,是不以为奇的,但因为有些反对者说提倡白话者都是不知古书,信口胡说的人,所以往往也做几句古文,以塞他们的嘴。但自然,因为从旧垒中来,积习太深,一时不能摆脱,因此带着古文气息的作者,也不能说是没有的。
当时的白话运动是胜利了,有些战士,还因此爬了上去,但也因为爬了上去,就不但不再为白话战斗,并且将它踏在脚下,拿出古字来嘲笑后进的青年了。因为还正在用古书古字来笑人,有些青年便又以看古书为必不可省的工夫,以常用文言的作者为应该模仿的格式,不再从新的道路上去企图发展,打出新的局面来了。
现在有两个人在这里:一个是中学生,文中写 留学生 为 流学生 ,错了一个字;一个是大学教授,就得意洋洋的做了一首诗,曰: 先生犯了弥天罪,罚往西洋把学流,应是九流加一等,麵筋熬尽一锅油。 〔4〕我们看罢,可笑是在那一面呢?
十月十二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十月十六日《申报 自由谈》。〔2〕刘半农(1891 1934)名復,号半农,江苏江阴人,历任北京大学教授、北平大学女子文理学院院长等。他曾参加《新青年》编辑工作,是新文学运动初期重要作家之一。后留学法国,研究语音学,思想渐趋保守。着有《扬鞭集》、《瓦釜集》和《半农杂文》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