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马可的热忱相迎,我违背良心,大讚房子的好。他笑眯眯得回应是夫人推荐的室内设计师。我总算明白这是谁的品味了。他领着我往楼上走,我站住了。
「不在楼下吗?」我问。
「仍在少爷房里用餐。」他说。
「以前吃饭的点不对,所以在他房间里。但今天既然是邀请,不应该在饭厅用吗?」我有异议。
「可能比较困难。」马管家说,「其实,自从少爷搬进来,他还没出过房门半步。」
「什么!」他搬进来好象快两个月了,没出过房门?
「如果有机会,顾小姐帮忙劝劝,我们感激不尽。」他从一开始就看出来,少爷对她不一般,虽然脾气仍然很暴躁,性格依旧扭捏,但在她面前,没辙。
「既然这样,那么请你转达,我想在楼下用餐。」他任性,我就更任性。
马可愣了愣,面色为难,大概没料到我那么快就采取行动,但还是什么也没说,自己往楼上去了。我站在楼梯下,等着上方动静。一会儿,马可出现在楼梯口,身后没有人。我也知道没那么容易,且等着。
「少爷说,请您上楼。」他说话的声音不同以往,声量很大。
我心里有底,那人一定听得到我们的对话。「孤身一个,不能随随便便到男人房里去。这是家教。」
果然,还没等人传话,海粟的声音:「某人可是孤身来过好几次了,而且还三更半夜。」
「不一样。因为你总是在三更半夜摔东西,我代表街坊邻居出面。」借用子虚乌有的邻居们,「这次则是你邀请我,难道不是你要拿出诚意?」
「我要在房间吃饭。」他很坚决。
「不怕蟑螂,蚂蚁,苍蝇在你房间乱跑?虽然看不见,你好好发挥想像力。」可惜他遇见的是我,「你不下楼,我就走了。等你不再害怕走出房间时,我很乐意天天过来噌饭。」
「少爷。」马可跌宕起伏的声线。
「谁说我怕?」海粟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中等身材的马可身边,身穿黑色线衫,黑色休閒裤,自然卷的黑髮遮住失色的眼眸,脸上没有半点笑容,犹如天神,不怒而威。
马可伸手扶他,被甩开。沧海粟,一直是个骄傲的人。他抓着栏杆,直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走,儘量保持自然的姿势。
加油,海粟。我在心里帮他打气。因为我不是他,所以说不出感同身受的空话。但至少,在他不愿面对的时候,逼他面对。在他不愿前进的时候,推他拉他。不管他有多生气,多暴躁,我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有人说,年少时的情谊,是一辈子的情谊。到今天,我才信了。海粟,沧海粟,我曾经对平安说,你是我走过一路的朋友。现在,我收回这句话。沧海粟,会是我一辈子的朋友。对你,不离不弃。
他离地面还有两级阶梯时,踉跄一下,偏偏手正好鬆开扶栏,身体失去支撑,眼看就要亲吻地面。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但我却并不是全无准备。守在楼梯旁的我往前迎,双臂伸展,将他好好抱住。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不放。强大的男性体魄,再一次,让我意识到,他已经不是少年的事实。
「不能呼吸了。」我被他抱得太紧,能感到他心臟急跳。
他立即推开我,白皙的脸上一片红,「都是你挡着路。」
「下次注意。」我吐吐舌头。男人的自尊心,我懂的。「你家家具摆太多了。好好的走廊里还摆桌子,我伸个腰就能撞到左手。」
看他往右偏了偏,正好错过桌角,我又说,「右边还摆那么大个盆景。」他手轻扫到枝叶,安然走过。
在我逐一将他复杂的家居摆设批判之后,我们终于能坐在餐桌前,等待晚餐。如果马可不是货真价实的银髮老伯,他眼里的星星,我差点以为是因为爱慕呢。当然,我知道他在讚嘆我给他家主人指路的方式。
「马可,家具太多了。」听得那个头大,单凭想像,他就昏。他老爸的老婆,实在一点品位也没有,整个暴发户。
「是,明天我就让人清理。」马可领会精神,「现在,可以上菜了吗?」
他点头。
「小姐,今晚是川菜,您能吃辣吗?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重新准备。」马可和蔼得笑。
「没关係,我不挑食。」虽然我的味觉很敏感。
「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他插话。
「我真不挑。」我捍卫自己的名誉。
「你只说不挑,没说喜欢。」他的听觉似乎更敏感。
马可恍然大悟:「小姐,您喜欢什么食物?应该早点问。」
「今晚就这样,反正还有下次。」我说。
「什么叫反正还有下次?」海粟气闷。
「我们是邻居啊,请吃饭很正常。」我呵呵,「不然你今天干嘛请我来?」
「只想麻烦我的邻居以后走正门。」这女人成天邻居邻居得挂在嘴边,那他就借用一下。
「哦。」我不太在意,「我还要谢谢你,朋友的事。」
「找到了?」他很紧张这个答案。双眼失明后,第一次能做的事。
「嗯,果然在市立图书馆。多亏你,要不然我——」刚想说「死了」,结果改口说,「惨了。难以想像,那傢伙的兴趣爱好是书。」而且还是出名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