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头给了信号,列车员砰地关上车门,吴迪的脸贴上玻璃。列车晃了一下,开动起来,我和方方冲吴迪挥手,她的小手也五指张开地举起来。列车象弹奏的手风琴一节节迭并在一起,又一一展开在远方。
「她对你可真是情意绵绵呀。」方方说。
「你说,我跟她结婚怎么样?」我将目光从远去的列车收回。「当外汇可以,她很不错,我们走吧。」
我们走下地下通道,边走边说。
「你当真想结婚了?」「说着玩呢,你见我什么时候认真过。」
「你不是挺喜欢她?」「这不假,我的确喜欢她。」
「亚红!」我们回到家拧开门,亚红笑着站起来。
「你出来啦!」我和方方又惊又喜,把刚才的一切全抛到九霄云外。
「老天,他们没拷打你吧?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坚贞不屈的,是不是象共产党员在敌人面前那样?」
约莫一个月后,早晨,我正在睡觉,被一阵激烈的对话吵醒。朦胧中听到方方在劝阻什么人:
「他不在,我跟你说他昨晚出去了没回来。」
「那你叫我进去看看呀。」这是吴迪的声音,我一下全醒了。大概方方已经阻拦了她半天所以她的声音又尖又恼火:「我看看不行吗?他在不在你得让我看看。」
糟糕,我想昨天下午我接到了吴迪的电报,说今天早车回来,让我去车站接她。我因晚上去一家饭店「干活」,给忘了。「里边有别人。」「我不信!里边准是他,你放开我。」
吴迪的声音已高到足以引起邻居注意了。我在屋喊了声:「方方,让她进来。」门「哐」地推开了,吴迪闯进来,穿着短裤地方方无可奈何地站在门口。亚红也醒了,下意识地往身上拉拉毛巾被,懵懵迷糊地问:「怎么啦?」
我问吴迪:「有事吗?」
她直瞪瞪地呆视着亚红。
我赤膊下了床,点上一支烟走过去:「噢,我忘了去接你,对不起啊——咱们到那间屋子去吧。」
她猛地甩开我扶着她肩膀的手,嫌恶恐俱地后退两步。
「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嘛。」
方方忙插进我们俩中间,对吴迪说:「算了算了,我不是告诉你别进去。你回去吧」他把我推进屋,关上门。
「你想和我睡觉吗?方方?走,我跟你睡去。」
我一下拉开门,吴迪抓住方方魁梧的身子,浑身哆嗦地往另一间屋里拖:「走,走呵。」
「你冷静点,冷静点。」方方说。
「你要想用这个报復我,只能毁了你自己,我根本不在乎。」「嗷——吴迪象母狼一样龇牙冲我狂啸一声。
「你他妈给我滚回去。」方方冲我怒吼,拼命抱住吴迪。
我回到屋里,门外传来一阵扭打声,玻璃器皿、瓷器唏哩叭啦纷纷摔在地上,吴迪歇斯底里地喊:「我宰了他,我宰了他这个狗娘养的,我非宰了他!」她被方方抱进另一间屋子,门砰地关上,喊叫声微弱了。
我转过身冲亚红笑笑,亚红满脸怒容,边穿衣服边说:「你他妈真不是东西!我早说过,别把我掺和进你那些臭事。好了,这下她要连心一起恨了。」
我把嘴上的烟吐到地上,一脚踢飞了地上的一隻皮鞋。
「你少给我看脸色。」亚红扣好裙子,从皮包里摸出支口红往唇上抹了抹,抿匀,关上皮包往外走:「我可不尿你那一壶。」亚红走了,公寓里变得十分安静。过了很长时间,门推开了,方方进来,吴迪垂着头跟在后面。
「她想跟你谈谈。」方方说。
我点点头,站起来。吴迪走进屋坐在一张椅上,方方关上门出去。沉默了片刻,我开了瓶可乐,倒进杯里,放在她手旁,泡沫滋滋地进碎、化漾。她开始掉泪,一滴接一滴,又大又沉,我递她一条手帕,手帕很快湿透了。
「伤心了?」
她捂着眼睛点点头。「以后还跟我好吗?」她拼命摇头。「这么说,结束了?」她点着头,哭出了声。
「这样也好,我这个人本来不配你,不值得你这么哭。」
「你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是的,我一开始就是骗你,就是有八的地勾引你。」
「那么,你过去说过的爱我的话全是假的?」
「……」「你说,是不是全是假的?」
「是——是又怎么样?你难过了?不是你想像的那个可爱,纯洁的故事,不是你想像的那个可爱纯洁的人,我告诉你,本来无一物。不要意气用事,你这样报復不了谁,只会毁了自己。」「我完了。」「别这么认真,想开点,现在刻骨铭心的惨痛,过个几十年回头看看,你就会觉得无足轻重。」我笑了,「你还年轻,依旧漂亮。」吴迪抓起杯子扔了过来,重平面砸在我脸上。 我自认是个超脱的人,在长期危险动盪的生活中,在与形形色色、三教九流人物交往中,养成了见怪不怪,处变不惊的沉着性格,因而屡屡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同期下水的朋友们已先后纷纷落网,我却始终逍遥法外,可这一次,我有点沉不住了,当秋天的一个晚上我再次遇到吴迪,我终于失去了冷静。本来我觉得我已经基本忘掉了吴迪,并克服了由内疚带来的烦恼产生的想去找她的阵衝动。亚红和方方也不再对我脸上的青肿冷嘲热讽。那天晚上我和方方穿着警服闯进一家饭店十层的一个套间时,惊谔地发现,那一对如火如荼的男女中有一个竞是吴迪。她推开那个臃肿的商人,赤裸裸地坐起来,抱膝看着我。我不能说她那副表情有「洋洋得意」,但肯定毫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