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四五年级那会儿吧,我十一二岁,我妈突然开始不太对劲,」荀理说,「她平时都很温柔的,话也不多,不像别的家长那么爱唠叨,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时不时自言自语,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叫我起来拉着我往外跑,说有人来杀我们。」
方矣紧锁着眉头看着窗外,觉得车里有点儿闷得慌。
「那段时间我经常被吓哭,因为当真了,以为真的有人要害我们,」荀理轻声笑了笑,「现在想起来,那会儿真是……后来还是我家邻居发现她不对劲的,让我给我外公打电话,说带她去看看。」
「荀理,」方矣轻声说,「你要是不想说了,我们就换个话题。」
荀理垂下眼睛,趁着没人注意,拉住了方矣的手。
「也没有不想说,」荀理说,「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是觉得……是我不敢。」
「为什么?怕什么?」方矣难得不彆扭,反手握住了荀理。
荀理笑了:「怕把你给吓跑了呗。」
他像是嘆气一样,轻声说:「精神分裂,有遗传的可能,你怕不怕?」
方矣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手:「你小子……」
「特自私是吧?」荀理放开了方矣,坐直了身子,「对不起啊,哥。」
方矣看向了他。
「我是挺不是人的,明知道自己这种情况,还厚着脸皮去勾搭你。」
他正说着话,前面的人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荀理跟方矣都没在意,但对方回头时,谁都没有出声,等到那人转了回去,荀理继续说:「我挺自责的,不是个东西,差点儿把你也拐沟儿里去。」
他苦笑一下:「你不搭理我,其实是对的。」
「荀理,」方矣侧过身看他,「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荀理低头,不敢看他。
「哦,搞了半天我方矣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人,因为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担心一个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的病就跑路的人?」
荀理看他:「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还真是小王八蛋,」方矣说,「说你是狼崽子,真对不起人家狼,你就是个王八。」
荀理抿抿嘴,点点头:「嗯,我是。」
方矣被他这句「我是」给硬生生气笑了,没忍住,朝着对方肩膀捶了一拳:「别乱接话!」
荀理乖乖地点头,像是等候发落的罪人。
「咱们俩的事儿先存檔,我之后再跟你算帐,」方矣说,「现在我就问你一句,这段时间突然忙得不见人影,就是因为你妈妈的事?」
荀理点了点头,用力咬了咬嘴唇,然后低声说:「哥,她前阵子出了点儿意外,我差点就没妈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
第33章
方矣见得最多的是嘻嘻哈哈没正形儿的荀理,这人突然低落起来, 弄得他不仅不适应, 还跟着心里难受。
荀理说:「我妈前些年还逢年过节可以让我接回家住一阵子, 可是最近几年越来越严重, 连家人探望都需要看情况, 当然了,很多时候我根本不敢去看她。她不是每次都能认出我来,有时候会把我当成不知道什么人,对着我说很多奇怪的话,因为这个病,她近两年开始有暴力行为,不仅伤人,还自伤。」
方矣突然想起之前二人洗澡时他看见荀理身上有疤, 当时还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中二时期学人家自残。
想到这个,他像是活生生嚼了一颗柠檬, 从牙齿酸到了心里。
「本来过年的时候我想去看她的, 毕竟春节么,但是她情况不太好,不适合见人。」荀理说,「初一那天早上我刚起来就接到电话, 说她出事了。医院其实安全措施做得非常好, 每天都会有人检查他们身边是否有锋利的东西,但是你能想到吗,她竟然弄到了一根针。」
荀理说不下去了, 双手搭在腿上,扭头看向另一侧的车窗。
「别说了。」方矣的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说,「累了就靠着我,歇一会儿。」
累了就靠着我歇一会儿。
荀理突然觉得自己特没出息,因为他竟然想哭。
从十二岁他妈被送进医院开始他就很少哭过,因为知道哭没有用,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他不哭,不诉苦,还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过得挺不错。
他承认他们家生活很不如意,但不怨天不尤人,只想带着他妈好好活着,他们都还活着他就特知足。
儘管,明知道那个漂亮女人很可能再也没办法像寻常人一样生活。
荀理一直都记得他小时候他妈跟他说过的话,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像模像样的,所以他才能在今天这么拼了命的去往上爬。
挺累,可也觉得挺好。
这么些年,荀理从小不点长成身高直逼一米九的大小伙子,就像是一点一点筑起了自家的长城,城墙结实,足以渡他和他妈的人生。
亲手筑过长城的人是不可以哭的,可是现在,他却因为方矣的一句话差点儿掉眼泪。
本来荀理以为自己会得来同情或者安慰,可是方矣没有嘆气,没有对他说毫无意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方只是告诉他,累了就靠着那肩膀歇一会儿,这么一句话,简单朴实,却又最戳心窝。
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荀理说:「哥,你觉得我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