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矣是跑着出去的,跑出小区,跑向外面的公交站。
周日傍晚,大部分学生都从外面返回了学校,公交站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可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双手揣兜繫着灰色毛线围巾的荀理。
方矣平时很忌讳跟荀理在众目睽睽之下交流,自己心虚,生怕别人看出什么端倪来,但这会儿他顾不得那么多了,直觉告诉他,荀理要说的是足以改变他们关係的事情。
或许是想太多,想得太严重,可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荀理身上好多谜题,让方矣不得不多想。
他跑过去,刚站稳,恰巧一辆公交车进站了。
「你坐这个?」方矣问。
荀理点点头:「没事儿,等下一趟吧。」
方矣看了一眼,因为是第二站的原因,车上人不多,甚至后面还有空座,他朝着荀理打了个响指,抢先一步,上车了。
荀理很是意外,赶紧跟上,投了两人份的钱进去,然后跟在方矣身后,在倒数第二排落座。
常年不怎么运动的方矣刚刚跑了几步,这会儿坐下了还在喘,荀理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像是在抚慰他。
方矣心里突然一软,好像被灌了一肚子的糖水。
车上人少,在后面偷偷摸摸牵手也没人看见。
但荀理没敢多握,等方矣稍微好点儿了,就收回了手。
「你怎么就上来了?」荀理说,「等会儿你不是还要跟朋友去吃饭?」
说到这里方矣才想起来老肖在等他的电话:「等我下。」
他掏出手机,给老肖发了微信,告诉对方自己临时有事儿,不去了。
「我朋友有事儿,取消了。」方矣说,「改天。」
荀理笑了笑,大概能察觉方矣的意思,什么朋友有事儿,明明是自己爽约了。
「你做家教的地方在哪啊?」方矣仰头看了一眼车上的路线图,「我还真好久没坐公交车了。」
「挺远的,」荀理说,「不堵车的话,四十多分钟吧。」
方矣后悔了,他应该开车送荀理过去的,但突然想起自己钥匙落在了家里,别说开车了,他连开门都开不了了。
「那你晚上怎么回来?下课了还有车吗?」
「嗯,有,这车是24小时的,不过十点之后车次少了点。」荀理笑着看他,「关心我?」
方矣在心里嘀咕:我不关心你会跑过来找你还陪着你去上课?
「行了,现在开始吧,」方矣想着趁周围还没别人,他们俩把该说的都说完,「你最好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荀理的笑容慢慢收敛,但依旧望着方矣。
「干嘛?后悔了?」
「不是。」荀理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道怎么开头。」
「那我来问,你来答。」方矣看着他,说,「为什么这么拼命赚钱?」
荀理抿了抿嘴唇,半晌,回答说:「想多攒点钱给我妈留着。」
方矣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他皱起了眉,放缓了语调:「你妈妈,她在哪?」
「市七院,」荀理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吧?」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回答了方矣的问题,然后看向了对方。
方矣紧锁的眉头让荀理很不舒服,像是对方眉心绞起来的那个「井」字化作了麻绳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脖颈。
「怎么会?」
「她啊,」荀理平静地说,「我十二岁的时候就住进去了,到现在,眼看着就十年了。」
市第七医院是脑科医院,也就是大家说的精神病院。
「其实也没那么缺钱,她以前好着的时候赚得不少,她、我外公,都给我留了足够好好上完大学的钱,」荀理又低头看自己的手,「但是我总想着,能省着点就省着点,能自己赚点就自己赚点,我想给她多留点儿钱,万一以后真的有办法能治病了,我们也不至于拿不出钱来。」
方矣有点后悔了,他不喜欢揭人伤疤。
可是,转念一想,他跟荀理这样纠缠不清下去,不知道未来会走向哪里,对对方的情况一无所知,真的是对的吗?
「那,你爸爸呢?」
「不知道,没见过。」荀理说,「我的世界好像根本就没有爸爸这种生物存在,从我出生到懂事,他从来没在我们的生活里出现过。」
方矣也转过头垂眼看着虚空。
「我妈特漂亮,你看过她照片的,」荀理笑了,「我记得小时候放学她来接我,第二天我的同学都跑来跟我说我妈漂亮,仙女似的。」
是,方矣看过她的照片。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条白色的连衣长裙,长发及肩,笑得很甜,照片上的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相纸泛黄,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女人很漂亮,是那种清纯干净的美,像朵纯净的百合花。
「小时候我挺不懂事的,不知道多关心她,」荀理说,「其实说实在的,她生病前的很多事我根本就不记得了,可能我就是从她生病起才真的懂事了。」
公交进站,停靠在站台。
有人上车,坐在了他们前面。
荀理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讲述,他歪了一下身子,笑着说:「哥,我累了,借你肩膀靠一会儿。」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们俩一眼,然后就转了回去。
方矣比荀理矮些,为了让对方靠得舒服,特意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