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那些只能回味的旧日里,他曾经从父亲身上学到过的深切的爱。
闻骁不由自主地在床边坐下来。
但闻征明想拉一拉他的手时,还是被他躲开了。
「骁骁长大了,」闻征明也不生气,只是微笑了一下,「不跟爸爸亲了。」
闻骁直直地望着他,徒劳地问:「你真的都不记得了?」
「什么?」闻征明费解。
闻骁很难去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儘量让自己保持平和,低声道:「算了,我走了。」
闻征明问:「去学校?」
「……嗯。」闻骁应声。
他慢慢走到病房门口。
「哎,骁骁,」突然,闻征明在他身后喊了一声,「爸爸想起来了,下个月是你的生日,对不对?爸爸没忘呢。」
闻骁脚下一顿,随即加快步伐迅速离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游魂一样,浑浑噩噩地上地铁。
人挨着人,每张脸上都是不同的喜怒哀乐,但都和他无关。闻骁迫切地想拨给什么人,说说话。闻如是?这时候闻如是肯定在工作。
闻骁打给了夏珏。
地铁上的信号断断续续,他们的对话也不太连贯。
「你回来了?」闻骁久久不说话,夏珏先开口问。
闻骁低低道:「刚上地铁。」
「那也很快啦,」夏珏语气轻快,「我在家看了看市内地图,发现……还有……对了……凯哥……后天……你觉得呢?」
很多信息闻骁都没能听见,但有两个字特别清晰:「在家」。
「你在家等我,」闻骁轻轻吸气,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暖流,「信号不行,回来说。」
「好。」
放下手机,闻骁呼吸着地铁里浑浊的空气,却像重新吸入了人气一样,感到血肉丰满。
几次转车,他出地铁站,跑着进小区,有一种衝动,急不可耐,在他心间燃烧。
下电梯,明明可以输入密码进屋,闻骁偏偏要摁门铃,等夏珏来开门时,闪身进去,在玄关处将夏珏紧紧抱住。
大门还开着,没有关。闻骁在夏珏脖子上吮出红印;向上,咬他的耳垂,软骨。
听觉里满是湿意,夏珏顺从地依偎在闻骁怀里,双目紧闭,睫毛颤动着,脸红得像要醉死。
许久,闻骁鬆了力道,头垂在夏珏肩上。夏珏轻轻拍他的背,叫了一个被抵触过的称呼:「骁骁。」
闻骁轻咬他肩颈相交处柔韧的肉,夏珏因为疼痛而微微瑟缩,讨饶道:「骁哥哥。」
闻骁直起身,关门。
两人各自平復一会儿,在沙发上坐下。闻骁余光瞥见夏珏脖子上的痕迹,忍不住别开脸。
他想到闻如是那天后来说的话,形容他的状态就像一头困兽,在窘境中没找到出路,就把误入的夏珏当作稻草,死死压在利爪下,搓圆捏扁。他性格里压抑的那一部分是后天形成的,也正因为多年的压抑,才造成骨子里潜伏着的控制欲与暴虐。
很多次了,他对夏珏的好感越是上升,他就越是容易单方面为夏珏做安排,事先不与夏珏商量。夏珏对他又有一种下意识的顺从,纵容他这一点。
哪怕现阶段他为夏珏做的安排并不坏,以后呢?
「你爸爸他……怎么样?」客厅里安静片刻,夏珏问。
闻骁道:「还行,就是我姐说的那样,身体可以,但对人对事记不清楚。」
「噢,」夏珏点点头,又问,「他还认得你吗?」
闻骁说:「嗯。认得我和我姐,还记得我的生日。」
这个细节让夏珏怔了怔。他说:「那你——」
「我知道我姐的意思了,」闻骁垂眸望着茶几,「其实就是那么回事,我身上一直有我爸的影子。」
夏珏立即道:「但你们是不同的人。」
「我知道,你不用那么紧张,」闻骁转向他,「我没在为这件事纠结,毕竟我也没法改变。我只是明白了一点:我恨我爸的同时,也在恨我自己,恨他给我的好太多,给我妈和其他人的则太少。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没有我,就不会有这种畸形的失衡。」
不等夏珏反驳,闻骁继续道:「结果昨晚我姐告诉我,她其实也这么想过。很奇怪,我爸对我妈不忠,对无辜的沈雨琼更是残忍,但对我和姐姐却好得毫无偏差。换句话说,我和姐姐的今天,都离不开我爸,因此我们要恨他,就很难不把自己也带上。」
夏珏忍不住牵起他的手。
「以前姐姐对我说,让我试着接受我爸——那时候我觉得不可能,现在我懂了,她其实是想让我学会接受自己,」闻骁摩挲着夏珏的掌心,「接受自己长大到今天,脚下踩过的所有不光彩。」
夏珏轻声问:「那你接受了吗?」
闻骁说:「暂时还没有。但是所谓的『报復』,我已经放弃了。」
夏珏靠过来,在他脸上浅吻一下。
「刚才害怕吗?」闻骁侧头问。
夏珏愣了:「什么?」
「突然这样对你——」闻骁摸过他脖子上的红痕,「怕不怕?」
「为什么要怕?」夏珏脸红着,认真道,「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闻骁说:「如果不只是这样呢?」
夏珏想到什么,发烫的脸贴在闻骁肩上:「还有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