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麦可说，嗓子火辣辣地疼，「真的，对不起。」
第二串眼泪划过脸颊，没过多久，昆尼西就像泡在水里似的，整个人潮湿而悲惨。他不停地用袖子擦脸，把自己搞得前所未有的狼狈。「你是个白痴，」他说，哽咽了，「白痴，麦可?费恩斯，我从来没见过你、你这样……这样坏、这样可恨、这样的……白痴……」
「对。」麦可回应，「所以，对不起。」
「我打电话给加布里，他说他会承担你的医疗费用。」昆尼西说，「哦，天哪，他说没料到你病得这样重。他建议我查查你的家族病史，毕竟你说你父亲四十岁就去世了……太可怕了……」
这和老迈克没什么大关係，麦可想说，没有关係，他血压高是个偶然。但他说不出话来，动弹不得地躺着，身上带着一些仪器的玩意儿。他还得解释卡娜的前因后果，还要重新组织他的演说，以便清楚地表达对大学生的爱。是啊，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必须彻底地讲明白——
「医生说你没大毛病，」昆尼西擦了擦下巴，「但也得注意。我想，我可能无法原谅你，迈克，不过你必须留下来过圣诞节。你可以继续租我的房子，二楼，十五马克一个月。我会拟个新的协议……」
麦可点点头。一切都听你的，他说，也许说出来了，也许没有。疲倦让他合上眼皮。他听着昆尼西的声音，握着手，安心地睡着了。
第84章 - 圣诞节前夕，麦可出院了。他像
圣诞节前夕，麦可出院了。他像个温驯的木偶，老老实实地按昆尼西的指挥，坐进一辆家庭汽车的副驾驶位。昆尼西办妥了手续，提着两个袋子，里面塞满了麦可的生活用品，包括水杯、饭盒、「勺子」送来的保温瓶和几件换洗衣物。
「你的车？」麦可缓慢地拉紧安全带，他穿着一件很厚的大衣，昆尼西给他的，还有一条长度惊人的围巾。昆尼西往他脖子上绕了四五圈，那架势好像打算活活勒死他。现在，他就陷在温暖的衣物之中，一点清淡的香气萦绕鼻尖，那是昆尼西的味道。
「我的。」昆尼西硬邦邦地说，「我讨厌你那辆车。」
「那辆车非常宽敞。」麦可往下拽了拽围巾，「速度也很优越，加速的时候——」
「那是军车，」昆尼西哼了声，「每次我坐那辆车，我都觉得自己是，」他低头发动车子，「是你抓住的俘虏。」
他开车的风格和麦可很接近，属于谨慎驾驶的那派司机。大部分德国人习惯把车开得飞快，也许得益于他们早早修建的高速公路的缘故。不管怎么说，麦可总算离开了医院，离开了他最害怕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令人油然而生的、死亡的恐惧。
这段路大概开了两个小时，麦可几乎陷在围巾中睡着了。车厢狭窄，他的腿时不时就蹭到昆尼西的。「阿登在家吗？」麦可在瞌睡的间隙瞥到熟悉的风景，「它不认识我……」
「阿登很友好。」昆尼西说，「你怕狗吗？」
「不害怕。」
「我有时带它出去玩，它就坐在你的位置。」
这可能是句讽刺，暗示麦可不如一条狗忠心什么的。不过麦可不在乎了，他担心什么呢？他似乎死过好几回，一两句刻薄话对他来说什么都算不上。他只想安静地待在昆尼西身边，这倒是挺容易实现的愿望，毕竟他的所有证件都在昆尼西手里……如今他真的像是过去卖身给国王老爷的长工了。
好在国王老爷给他收拾出了一间温暖的屋子。「坐下。」昆尼西牵着麦可，让他坐到沙发上，那里摆着一套法兰绒衣服和崭新的拖鞋。昆尼西蹲下，解开麦可的鞋带。「我可以自己来。」麦可缩起脚，「你不用这样做。」
「医生说你不能猛地低头抬头。」
「我会留神的。」
麦可很羞愧，他绝不愿让昆尼西给他做这些粗活。身为长工，这些活儿明明该他干。他微弱的抗议没有说服昆尼西，毕竟出院前医生叮嘱过，不能做这，不能做那，要安静地修养一段时间，避免剧烈运动，情绪也要和缓。昆尼西帮他换衣服，麦可脱掉毛衣，昆尼西说，「你怎么还没把那玩意儿扔掉。」
「什么？」麦可低头，摸了摸胸口，兵籍牌，那半块兵籍牌，隔着衬衫，昆尼西肯定看到了那根链子，「不，这是我最珍贵的宝贝之一……刻着你的名字，我死都要带在身边。」
昆尼西没再说话，给麦可系好扣子，然后拿来几页纸，「读一读。」
租房协议用德语和英语各写了一遍，可能昆尼西认为，麦可大病一场，影响了语言能力，已经无力应付德语复杂多变的格和变形。协议还是老样子，几乎都是「不许」和「禁止」：不许在卧室吃饭、不许不换鞋子就进客厅、不许乱贴海报、禁止在屋子里踢球……禁止支持拜仁慕尼黑之外的球队、禁止带任何人回家。
「我不会带谁回来的，」麦可接过钢笔，在两份协议下方签名，「我只爱过你一个人，卡尔。」
「每个月十五马克。」昆尼西说，「吃饭你自己付，其余的钱平分。」
「随便，多少钱都行。我的工资都给你……随便你怎么算。」
「我不要你的工资。」
「还是要吧，我讨厌算帐。」麦可挤出一个笑容，「医生说过了，让我少用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