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尼西哭了一会儿,开始干呕。麦可急忙扶着他去洗手间的水池。昆尼西起码今天中午没吃过饭,呕不出任何东西。他扶着胃部,冷汗浸湿头髮。麦可拽着他的手清洗,惊愕地发现他两条小臂上儘是咬痕,有几个咬得特别深,横七竖八地粘着创可贴。麦可撕开一个,伤口可怕地翻着,血肉模糊。
「我的神啊,」麦可失声叫道,「这可怎么办!」
他给昆尼西穿上大衣,搀着他上了吉普车。穆勒一家隔着篱笆张望,穆勒先生粗声粗气,手里拎着把修剪花枝的大剪刀,「卡尔,你没事吧?」
「我有些发烧。」昆尼西说,非常虚弱,「去医院看看。」
穆勒先生盯着麦可,目光审视。麦可此时早已懒得理会这种不友好,他心急如焚,一踩油门就衝出了小路。诊所里,医生给昆尼西打了两针,包扎绷带,「您还好吗?」那位深色头髮的老医生问道,「这是——」
「我心情不太好。」昆尼西说,「总想起以前。」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有些事不言而喻。老医生眼神中充满同情,这令麦可愈发羞愧。开车回去的路上,路灯刚刚点燃,昆尼西突然说,「耽误你加班了。」
「没事,少我一个照样运转。」麦可紧握方向盘,「你饿了吗?肯定饿了吧?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不用,谢谢。」
「我……我不会说话,」麦可沉默了一阵,摸索口袋,掏出几块水果糖,「我没啥文化,上大学还是靠了……靠了战争。我拿了个大学学位,但跟你那种不一样。你才是真正的大学生。我的意思是,卡尔,你没必要,真的,我是个顶顶差劲的傢伙……我很笨,不聪明。我干了很多惹你厌烦的坏事,你讨厌我,恨我,我都能理解……但你没必要这样对你自己。」
一辆车开了过去,是麦可最看不上的家庭用轿车。「你很厉害,慕尼黑大学毕业……夏莉为你感到自豪。你年纪轻轻就干上了主管,我呢,我也不过运气好,没人愿意应征这个职位,我才好容易找到份工作。而且,你是贵族,」他盯着前方深蓝色的天幕,「我就是个放牛的农民,跟傻子没啥区别。你真的不必用我的错来惩罚自己。」
「我是纳粹,」昆尼西侧着脸,看向车窗外,「纳粹,活该,是吧?人们都这样说。我活该,迈克,我所承受的,都是我应得的报应。」
「战争结束五年了。」麦可说,「别想了。」
「五十年也不会结束的,」昆尼西疲倦地闭上眼睛,「战争会一直留在心里,直到死亡降临那天。」
夜里,麦可餵昆尼西喝了牛奶,帮他清洗头髮和身体。然后他们挤到小床上,麦可不住地亲吻昆尼西的头髮和脸颊。昆尼西抓着麦可的手,昏沉地入睡。后半夜他当真发起了烧,第二天清晨竟然还能强撑着去上班。而麦可一夜未眠,他暗暗决定,暂时放弃搬家的念头,起码在昆尼西精神康復之前,他不能搬走。
第35章 - 工人们风传麦可谈了个脾气暴躁
工人们风传麦可谈了个脾气暴躁的女朋友,一开始,麦可还试图解释,结果越描越黑。后来再有人不怀好意地提起,他就微笑着应和,「没错,慕尼黑大学的毕业生,是不是挺厉害的?」
谣言至少有四分之一的正确性,毕竟麦可的脑袋确实是被那位「慕尼黑大学的毕业生」打破的。其余四分之三纯属穿凿附会。「亚利桑那乡下的农民可交不到欧洲贵族当女朋友,」麦可摸着兵籍牌咕哝,「费恩斯,你只是个邪恶的傻瓜罢了。」
礼拜六的剧烈争吵以麦可投降认输告终。他从旅店搬回昆尼西的房子,并承担起了更多家务。昆尼西两条手臂上残存许多陈旧的疤痕,看着触目惊心,身体上也有。麦可以前从未对这些淡粉色的细小痕迹多加留意。
「怎么弄的?」他用小心地热水冲洗泡沫,昆尼西胸前有三四道小伤疤,「还疼吗?」
「我……」昆尼西咕哝,「我不知道……」
感谢上帝,裁纸刀没能戳进肋骨间隙。麦可用浴巾把昆尼西裹住,擦他的头髮和脸,像照顾小孩子。事实上,他可没照顾过小孩儿。玛丽是个健康的姑娘,也用不着他照顾。「我做得不赖,」麦可心想,「因为这是我的错,这就是所谓的『将功补过』。」
昆尼西裹着浴巾,倒在麦可的枕头上,没过几分钟就闭上了眼睛。他不再回三楼,而是一直分享麦可的半张床。他也不再穿那套睡衣裤,麦可洗完澡钻进被窝,迎接他的往往是一具散发着香皂气息的赤裸躯体。
他们有时会关了灯聊天,聊一些琐事。麦可的图纸、多嘴的小工、油腻腻的螺丝和讨厌的天气。昆尼西很少提工厂里的事,只是偶尔抱怨一句礼拜五食堂的鱼。他不喜欢鱼,有股土腥味儿。因为天主教,德国食堂礼拜五的菜单总少不了鱼。麦可也讨厌那玩意儿,有刺,经常扎他的舌头。
「鱼和饼。」昆尼西轻声说,「神迹!哈哈。」
无论麦可如何劝说,他就是坚持不肯回去教堂。昆尼西甚至可怕地宣称,要做一个无神论者。不过他愿意跟麦可去听合唱团排练,有时,实在没人伴奏的情况下,他便沉默地坐到钢琴前。麦可觉得那才是神迹,昆尼西弹琴的样子,庄严、神圣,比教堂里的彩色玻璃拼贴画更让他感受到上帝的力量。但夜深人静时他就会忍不住亵渎这份力量,灯光下,昆尼西顺从地摊开身体,任由他发泄淫邪的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