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普通人,无论他多么爱这个行业,天赋也只能让他和其他人一样,混够年资,滚蛋养老。可是金钦不同,他的职业生涯开端,就已经是绝大多数人一生都无法抵达的高度。
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说,金钦是落城区包装出的最成功的吉祥物。
「发什么呆?」金钦在车传面前的地板上敲了两下,「蒋辽源,你重新说一遍。」
蒋辽源深吸了口气,手指停在通讯录的某个名字上,异常简单地说:「能排除猝死,剩下的就只有阴谋。我维稳,你们救镕。」
金钦看见了那个名字,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要去见你父亲?」
「这可是镕的死亡通知书。」
临走前,蒋辽源撑着膝盖,目光在镕身上停留了很久。
他第一次见镕,是在某个边陲小镇,那时他只是总统秘书团中的关係户,军部特地给他配的保镖就是镕。
那个小镇出入只有一个山口,大雪一夜就封了山,秘书团刚落地就被困在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快的救援也得天明才到。人心惶惶之际,镕一个人,迎着风雪,掀开帐篷向他报到。
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蒋辽源觉得自己就像那一夜的山口,只有看见镕,才能放人类生路。
落城还沉浸在初雪的快乐气氛里,只有蒋宅依然是一片死气沉沉。
这座老宅死过很多人,承载了很多故事,显得阴沉、厚重、噁心,更可恨的是,即使离开数年,蒋辽源还是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异常熟悉。他没惊动安保,走少年时探索出的小路,翻回了二楼角落自己的卧室。
房间里没有异味,他拧开了床头灯,不可避免地和窗户上面目狰狞的树影打了个照面。
蒋辽源已经过了害怕树影的年纪,可旧习惯使然,他还是伏在枕头上睡了一夜。
晚上能瞒过安保,清晨却瞒不了蒋谌的生活助理,大约八点,这位头髮花白还不肯退休的助理就敲开了门:「辽源,蒋先生在餐厅等你。」
再过几天就是蒋谌的七十大寿,人们说,三岁看到老,估计蒋谌三岁时就有在饭桌上谈事的恶习。
蒋辽源应了一声,从软床上翻下去,随手扒拉了下头髮,就趿着拖鞋晃到了一楼的餐厅。
蒋谌显然已经起来有一会儿了,面前只剩两个空碟。看见蒋辽源下楼,他抬起了眼,等儿子走到面前,他才说:「镕的事免谈。」
「既然是免谈,就不要让人叫我下楼。」蒋辽源坐在他身旁的位置上,随手捏了只奶黄包,「也不要说为蒋也着想的话,你知道的,这个家最有主意最有能耐的人就是他。」
「要是你的其他小玩意儿,我倒是可以帮帮你,但镕太特殊了,他于蒋也、方修盛,是竞选的风向标之一;于办公厅,则是修正政策的最佳突破口。」
「爸爸。」蒋辽源把咬了一口的奶黄包扔回盘里,「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镕只是一个机器人,要想靠他拿捏金钦——我和你赌一次,谁敢这么做,他就敢做出自己绞杀镕、再在第二天重造一个『镕』的事。」
「你得看清现实,镕于目前形势的特别之处,只在于他是金钦的机器人。」
「而我要和你谈的,是他对我的特殊意义。」
「您觉得,蒋先生能阻止镕『死亡』吗?」
这句话金钦听到了,但他难得地走了神,在过去的十几秒,脑袋里只装了「这颗太阳到底什么时候才升起」一件事。隔了一会儿,他才突兀地「嗯」了一声,反问道:「你认为呢?」
车传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他能迅速想到镕的死亡会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往近处想,镕一死,A系群龙无首,这支军部的王牌机器人队伍已然经不起这样的变动;想得稍远点,A系对金钦的影响之深,如果金钦这个招牌倒了,顽固派等了多年的机会就来了临——让金钦成为真正的吉祥物只是小事,顽固派甚至可以藉此掣肘军部,进而影响明年的大选。
牵一髮而动全身,一个镕,很有可能成为落城区未来走向变动的节点。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敢有什么倾向性。」
那支烟还没抽完就被金钦摁灭在了烟灰缸里,此时他又把烟拿了出来,没再点燃,只是夹在了指尖:「你在前线是做什么工作的?」
车传笑了一下,答道:「照你的手册做事,哪里坏了修哪里。」
「哦……」金钦转了下烟,目光又移向了窗外,「你赶回来之前,在康曼?」
「是。」
「去看巴琼?」
人工降雪已经结束,落城的气温早就回到了正常温度,车传却觉得那股寒意依然笼罩着自己,是从康曼跟着他回来的,不依不饶的寒意。
他摇头,看着金钦问:「你知道我是巴琼的……」
「知道,巴琼临终时,还在和我讨论你。哦,他还说自己学过芭蕾。」
眼泪争先恐后地从车传眼里滚出来。他的终端上有三个工作区域,是他和金钦用了一夜时间梳理出的三个风险点的分析进度条,现在却什么都看不清了。
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不是擦屏幕,而是镕的情况,车传笨拙地说:「我看不清了,你看看……」
「也不用这么负责,如果这就是镕的终点,我是可以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