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亲友们,开头是啧啧了一轮,随后不了了之。
我们婚后生活很好,大半年在香港,一有假期,马上往加拿大,双方父母都有机会
见到我们。
相信爸妈早已忘记当初反对我们的理由。
我们终于成功了。聚旧婚后第一次在下班之后不直接回家,我独自在中区逛。
也不知怎怎么这样,三年来第一次发生,第一次觉得家不再是各安乐窝,丈夫并没有成为我的庇佑神,一切苦难,还是得靠自己度过。
天正下雨,又逢过时过节,街上很热闹,车如流水,大家匆匆忙忙争回家,以往我也是人群的一分子,今日游离大队,逐家店铺眼望。
店家都是一式落地玻璃长窗,店内一切晶莹通透。我推门进去,店内正有妇女在选购衣饰,精神奕奕地,兴致勃勃,有商有量——
「那隻太大了,小一点那一隻好,最好当中有个码,可惜已经卖断了。」
另一个说:「小点不要紧,因为有宽度,眼镜杂物等可以放进去。」
起劲得很。
我觉得我与这种节奏完全不合拍,兴致阑珊的跑到相熟的时装店去。女经理不在,我已经不想试衣服,只是挑了几件,跟店员说:「先替我留着吧。」
谁晓得女店员说:「不能留那么久。」
我马上说:「那就不要留好了。」
三年来都没到过别的店买衣服,这么熟的关係,她竟跟我说不能留很久,我还来不及生气,只觉好笑,衣服不能留,怕会发霉还是怎么的?
现在才摄氏十四度,这么快买了夏季衣服搁在衣橱里,起码挂三个月才能穿,到时他们又得夏季大减价了。
我发誓今年不再凑兴在穿皮大衣的时候买夏季衣服。
兴致更加寥落,索性走到街上去观霓虹光管,七彩争艷,诚然是个热闹的城市。
我问自己:「要回家没有?家诚在等看呢。」
但仍然想自由多一会儿,我移动脚步,走到地下室一间日本餐馆坐下。
我喜欢日本叶喜欢得发狂,家诚却说一闻到那股腥气便想作呕,每次想吃鱼生,就得哀求他,整个晚上陪笑,不晓得多领情,当是一种恩典似的。今日忽然自己爱来就来,一屁股坐下,不必恳求,说不出的舒畅。
我叫了一客杂锦刺身,另一碗牛肉麵,加一樽米酒。「熨热点。」我说。
立意要鬆弛一下,日日不停的奔波,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才到冢,十一个小时泡在外头看上司那张猪睑,伙计两隻手略停十分钟,他像有针刺他似的,非得吆喝着叫人心神不宁。这样的生涯居然一熬便是四年,怎度过的?辛酸之余,也很佩服自己。
米酒来了,我赶紧倒出来一口而尽。冷天喝热米酒,是一大享受。
「是金铃子?」有人问。
我抬起头,谁?谁叫我?到处都会碰到熟人,偏偏今天我一点也不想见人。
隔壁桌子有位男客,衣冠楚楚,面目清秀,我一时没把他认出来,中区的白领大都作一样打扮,很难分得出谁是谁,尤其是我,记性特别差,那个人非得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我才能够记起他是谁。
「我是沈居中,记得吗?大新洋行的同事。」
「记得记得。」我抬头,拍自己的脑袋,这么熟的人都想不起来,该死。
我同他们两夫妻有一年的时间天天泡在一起,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结婚,大家很谈得来。
他说:「你一个人?」
「是。」
「我也一个人,大家一起坐好吗?」
叫我怎么拒绝呢。
他把碗筷都搬了过来。
「太太好吗?」我问。
「还好,听说后来你也结婚了,也不通知大家。」他责怪我,「也不跟我们通消息。」
「我离开大新的时候,是有点生气。」我解释。
「但不能怪我们呀。」他笑:「你气的是老闆。」
我讪讪的不好开口。
「也难怪,都说你嫁得很好,做少奶奶了,跟以前那班朋友自然要疏远一点,不能那么疯。」
他很谅解的说:「生活很好吧。」
「过得去。」我敷衍着。
他问:「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吃饭?」
我撒了个谎:「我先生在美国。」
他打量我一下,「他很忙?」
「最近市面淡,还好,去年及前年比较忙。」
「自己有生意的人,到底不一样,不比我们这种手作仔……你现在不用做事了吧?」
「还在做。」
「什么」他十分惊异。
我胡乱找个藉口:「还没有孩子,在家很闷,乐得出来消遣消遣。否则我冢老爷奶奶,要拉我陪他们吃早茶的。」我干笑几声。
他在吃一客炸虾饭,我则喝我的米酒。
两个人之间的客气很僵。
「于君混好吧?」我比较镇静。
「老样子,航空公司忙得不可开交,她今夜开夜班,我溜出来胡乱张罗一顿。」
「她还是那种火辣辣的脾气?」
「嗯,更厉害了,常常骂我,」他讪笑,「我们吵架的时候,还时常提看你的名字。」
我一怔。
「她始终怀疑我同你是有一手的,真冤枉。」
我不想再提这件事,净喝酒,刺身又鲜又甜,我觉得很享受。
也许妇女是真的抬头了,自己赚得钱来,自己出来大吃大喝,唉,现代妇女的苦乐,扪心自知。
沈小心翼翼的问;「还不打算有孩子?多个孩子,家庭热闹得多。」
「现在反而是男人嚮往有孩子。」我说。
「因为太太不肯生呀。」他苦笑。
「多个孩于多许多开销,」我说:「屋子要搬大的,佣人什么价钱,周末什么地方都不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