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非常的心安理得。只可惜我看书太快,快得像阿飞的小刀,一小时一大本,砖头股的「藏书」一夜看个精光,整天省钱去买书。
此刻我不晓得该怎么办。
这是另一个过渡时期,就好比三年前尚未动身去英国,惶惶不可终日,也是靠武侠小说过的日子。我简直不能想像没有武侠小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大概是极之空虚的。可是看了武侠小说,还是空虚,想起以前的星期三可以去上「生产科技」专修,真心如刀割。
我的乌托邦是一间好大学,永远不会毕业的,父母又在身边,那么有空上上课,写写稿子,看看武侠小说,与三两友好吃一顿饭,插科打诨。可能吗?现在每逢礼拜三总是呆呆的。要呆到几时?我忘记得很慢,适应环境也很慢,走路也很慢,写稿也很慢,学还是要学的。学什么呢,插花钓鱼?
吾弟自毕业礼后,对我说:「我现在失重,有七孔流血感。」
爬得高,跌得重,博士受地心吸力影响自然厉害得多,我不怪他。人上人是难做的,动不动有摔下来的危险。
我记得那些日子,那么冷的天气,早摸黑模起来,咪咪妈妈的洗脸擦牙,穿好衣服衝下楼去喝杯牛奶,步行半小时到学校,沿途跟陌生人说:「早呀,天气太坏了。」到了学校,把大衣手套帽子一古脑儿脱下来往后座摔,然后抄笔记,抄呀抄。事实上并不觉得有这么愉快。但是事情过去以后,往往像经过沙滤一般,把一切不愉快都滤掉了。这是好习惯。
在英国写信回家说:归心如箭。在家写信去英国:我想你们,想你们的国家。肉麻是很肉麻,可也没有说谎,极之皆大欢喜。离开英国之前那几天,仿佛是患了绝症的人,只剩几天命了,乱说话,乱做事,没有人怪。其实不是这么愉快的,不过不愉快的事并不值得想。
罗得斯跟我说:「……我不介意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奥尔菲也表示同意……」
我居然反问:「女儿抑或情人?」还笑着的呢。
他们并不介意。
哈里斯带我上四楼拿作业,在教员室说:「哈哈,终于有机会跟你单独在一起了,衣莎贝!」
旁的老师听见了,连忙说:「多享受,过一个好时光。」
我眨眨眼睛,「别告诉校长。」
当然不能全部这么愉快。
我曾问N,「你可有想过要一个情人?」
N答:「结婚十三年来,常常想过,常常想,但从来不敢。由此可知我妻子倒不是嫁错了人。」
我微笑,我敬重他,故此没有追看问一句;是不敢呢,还是没足够的钱跟时间?N喝了几杯酒会豪慡的笑:「所有的女人都该结婚,所有的男人都不该结婚,难题来了,女人嫁给谁呢?女人是应该被珍惜的。」他是一个十二分迷人的男人。他四十岁,少许灰白头髮,咖啡色宽脚呢裤子,??皮大衣,一个非常非常有吸引力的男人,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太明显了。我很奇怪怎么夏绿蒂与我没有同感。
还有F楼的咖啡机器,放三个便土一统杯咖啡。那座机器,有时候要狠狠踏一脚,不然没咖啡。所有一切一切。一切。一切。
我不介意再去,但是去了还是要回来的,他妈的全世界的事都是一样的,有开始就有完结,我没有勇气再去开始,再忍受完蛋时的痛苦,再愉快也抵不过这个「得而失之,思念復苦」,我不敢再去。
大考考得并不理想。因为心里一直惨惨澹澹的。考到最后一科,H先生不让我上厕所,他不肯陪我去女厕,在考场里还吵了一顿,哄堂大笑,结果校长的女秘书巴巴拉来陪了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