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许久没有听见父母弟妹的声音,却一点也不觉得挂念。
父母想必亦有同感。
母亲最喜痴痴地问:「你中午吃什么,我真担心你没得吃,你有没有得吃?」
可是当念生要求母亲帮她做便当的时候,又被母亲一口拒绝。
那只不过是老人家的口头禅,其实她并不关心成年的女儿吃些什么。
连上了年纪的人都那么虚伪,念生失望。
弟妹此刻一定争着用她腾出来的空间吧。
妹妹不止十次八次地说过:「霭然的姐夫愿意资助她去留学,」蔼然是她们的表妹,「蔼然每星期必定到姐夫家喝茶打牌,蔼然真幸运。」
是,蔼然的姐夫比真父母真兄弟还强,所以引起不少人眼红,也希望姐姐去找一个好姐夫。
念生只得对妹妹说,「你也是别人的姐姐,你争点气去成全你的弟弟吧。」
念生不知道蔼然的好姐夫有没有稍微照顾一下自家的弟妹,抑或,他只是一面倒,努力做一个姐夫。
一搬出来,使少了这层为父母找好女婿为弟妹找好姐夫的压力,她甚至无需为自己找好丈夫,念生只需要做好她的工作
也许,家人的苛求才是最可怕的声音。
安娜晚上出门去,整间公寓只剩下念生一个人。
两位女同事上来探她。
小坐一会儿,谈得很投机。
「有个自己的窝真是第一步。」
「一个人住又太静,最好与人合住。」
「主要是租金太贵,有人分担比较合理。」
「那里去找念生这样好的同住。」
念生心念一动,「喂,我招租的话,你们来不来住?」安娜也许快结婚了,念生想把公寓自她手上顶下分租。
「喂,」女同事大喜,「是不是真话?」
「不过,这间公寓有怪声音。」
女同事大笑,「什么声音怪得过老闆那把声音?」
念生也笑。
「唉,有时做梦都讨厌她那种吼吼吼乱吼的声音。」
「听说此人即将被调。」
「别谈她,说我们的事为正经,这里只得两间房,我们岂非要抽籤?」
「客厅不需要这么大,」念生说:「窗户这边还可以间多一间。」
「哗,那我们可以共进退共出入,多好。」
念生兴奋地说:「还可以合用一个钟点女工,回来一切家务妥妥贴贴,不必操心。」
「太好了!」
念生忽觉不对,「我并非诱你们离家出走。」
有人搔搔头皮,「不知恁地,人一长大,家就变得鸡肋一样,不知是否我们天性凉薄。
「肯定是,小时候容易满足,三餐一宿,洗不洗澡都没关係,一到十五六性子就野,贪念也大,一天到晚幼稚地与人比较,常嫌父母老土,唉,一报还一报,说不定将来我们的孩子就那样对我们。」
「我才不要孩子。」
「越是说这样话的人,越会生养,哈哈哈哈哈。」
念生说:「我只想争取多一点自由。」但是母亲不明白为什么由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会决绝地要离开她。
人大了总要离开家。
「有些女儿婚后把女婿也往家里带。」
「人家父母有容乃大,爱屋及乌,不比我,」念生嘆口气,「家母对家父的无能失望,希望女儿为她争气,要我替她找一个英明神武的女婿。」
女同事笑,「一定要威风凛凛的女婿?聪明能干的女儿不行?」
念生深知母亲的旧思想转不过来,在她心目中,最值得骄傲的女子,乃是嫁得好的女子,而嫁得好,不过是四肢不动,但衣食无忧。
这种标准在今日说出来吓坏人。
念生深知做工的女人是痛苦的女人,但是,没有工做的女人是更痛苦的女人。
做工的女人为生活付出的是劳力,不做工的女人为生活付出的是自尊。
两者之间哪一样比较重要,真是见仁见智。
就在这个当儿,念生忽然侧起头
同事们静下来,隔一会儿其中一位站起来,走进浴室,半晌出来,手中拿着一隻收音机,笑道:「你忘了关这隻闹钟收音机。」
是吗,就那么简单?
同事们走后,念生犹自为家人感慨不已。
父母亲也为家庭尽了力,爸从来未试过失业,妈妈也从未试过不煮饭,但不知恁地,仍然不够好,仍然追不上社会标准。
父母与子女均怪对方不够体贴了解。
念生靠床上看小说。
悠悠然,她又听到广播剧似的对白。
这次,是一个年纪较老的女子:「山穷水尽思回头?这个家可养不活你。」
另一个较年轻的女子分明是她的女儿,央求道:「我养下孩子马上走。」
「你去求你父亲,他让你住才算数。」
念生放下小说。
女儿太不争气,母亲也太过残忍,到了这种关头,都是自家骨肉,还弄什么手段,争什么閒气。
奇怪,念生已经不去追究声音来源,听惯了,就似听长篇广播剧似听下去。
就让那些声音与她同住吧。
只听得那年轻女子哀哀痛哭。
「你爸失业,你弟尚未毕业,只靠你兄每月拿些少家用来,你缘何百上加斤?」
呵这一家人,像所有家庭一样,未能同舟共济。
老一脱父母生得密,对于女并无太多怜悯之心,念生的女同学结了婚,养下个女儿,拿着小小的汗衫给念生看,泪盈于睫地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怪她,一定原谅她,从这么小养大,由我把她带到这个孤苦寂寥的世界上来,母女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找不到好丈夫,至少还有好妈妈,找不到好丈夫,更加需要好妈妈,怎么可以落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