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银天那群人太吵,他下意识走远了些。
目光不自觉划过寝室楼前空旷的一片小操场,却瞥见一个熟悉身影。
沈野站在寝室楼边的一棵树下。
他半边身子藏在树后,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个男人。
那男人像是问了什么,但没得到回应,暴怒似的吼了一声。
两人吼话时声音很大,陆亦即使没留意,也听得很清楚。
「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作对?!」
这是男人吼的。
「滚!」
这是沈野吼的。
「陆哥,发什么呆呢?」路银天他们从后面追上来,想循着他目光去看。
陆亦及时挡住他的目光,「没什么。你们先回去,我有点事。」
路银天狐疑看了他眼,「哦。」
目送路银天他们离开后,陆亦再回过身,却发现树边的那个男人已经没了踪影。
而沈野正径直向他走来。
「有时间吗?」他问。
陆亦:「嗯。」
「那陪我去个地方吧。」
沈野情绪有些低落,连说话语气都比平时更懒恹些,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沈野带他跑出了a校,又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最后停在了一处……
荒村。
也不算是荒村,但村子里确实不剩几个人,唯一有活气的就是村子正中的一家孤儿院,时不时响起一阵童谣,衬着整个村子更加孤寂。
一见到这个村子,陆亦就感觉似曾相识。
他仔细回想片刻,也总算是记了起来。
上辈子第一次见沈野,就是在这个村子里。
当时他刚分化性别,总会在本体和人形之间来回切换。一隻性别为a的小凤凰不肯老实呆在家里,便喜欢拖着自己漂亮的五彩尾巴,满世界乱飞。
无意间就飞到了这个村子。
当时的沈野也还是个小男孩,
「爷爷,我偷偷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是有凤凰的,我那天看见了!」屋里小男孩压低声音,仿佛怕这天大的秘密被别人偷听了去,「那小凤凰还啄我手指了!」
某小凤凰就躲在窗户底下,偷听屋里小男孩跟他爷爷的对话。
「别扯话题。」老人家没好气道:「你今天又打架了?」
某小凤凰探出头,试图拯救屋里那个即将挨打的小男孩。
「我没有,他们又想欺负你,我就……」
窗户边突然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响声。
小男孩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子窜到窗户边,探着脑袋四处乱看,
最后也只在窗边发现一根树枝。
树枝上还长着片颜色鲜嫩的绿叶,带着灼灼生机。
眼前画面鲜活仿佛昨日,陆亦攥紧指尖,掩饰住眼里某些异常神色,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家就在这里啊。」沈野说着,又指了指远处那座孤儿院,
「我是在那里长大的。」
陆亦想起刚才在树边看到的男人,有些不解,「你没有父母?」
「八岁之前我的户口落在孤儿院,名义上,我没有任何亲人。」
沈野捡起路边一根树枝,
「我小时候性子很野,没人拴得住我,孤儿院容得下我的户口却容不下我,我基本上每个星期只回孤儿院一次。」他说:「其余时间,我都在跟着一个老人捡破烂。」
这还是陆亦第一次听沈野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很安静,眉眼低垂。
「八岁的时候,孤儿院的院长说有人愿意收留我,我不太情愿,因为我觉得我和那个老人过得很好。」夜色渐渐浓郁,沈野低下头,额前发梢挡住他紧蹙起的眉心,
「院长说,去看看吧,或许我会喜欢这个新的家庭。」
陆亦猜到什么。
他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沈野说:「新家里,有个孩子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我没见到女主人,但是看见了男主人,男主人对我很好,还给我糖吃。」他偏过头,「说实话,当时我还挺喜欢这个新家,因为干净。但是我仍然拒绝了院长,我想继续陪着老人。」
风声簌簌刮过树梢。夜风仿佛透过皮肤,直接刺进了骨子里。
冷得让人无处遁逃。
身边人的呼吸突然重了许多,
「但等我回去后,老人已经死了。」
「所有的人都告诉我,老人是病死的,我当时还小,也确实这样认为了。」沈野的嗓音越来越闷,「就这样,几乎是顺理成章的,我被接到了新的家庭。」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他只是一个局外人。
但在陆亦听来,却还是心疼的喘不过气。
他屏住呼吸,问「然后呢?」
「起初的几天,我过得还不错,只是被关在了一间小黑屋里,有吃有住,倒也饿不死。」沈野玩笑似的道:「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吧,我听说那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小孩死了。」
「然后我就被接了出去。」
「这一个月里,房间里的投影仪一直在放有关这个孩子的视频,我不知不觉中学习这孩子日常生活里的每一处细节,模仿他的动作,语气和神态,甚至笔迹。」沈野苦笑了下,「挺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