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勇气、担当和能力。
适当地建言是他身为副手的职责,但对于主将决策的无休止怀疑,终将会在某一天越过界线,使他成为不能再继续同行的拖累和负担。
既然选择了愿意跟随,便理应付出最基本的信任和支持,一如当年,他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东青在这一晚深深思虑了许久,辗转至深夜方才入眠。次日凌晨天还未亮,萧平旌在内间悄悄起了身,轻手轻脚从他床前走过,打水清洗后匆匆吞了两口点心,开门走到院中,小声给外头值守的亲卫们留了话,自己一个人离开马店,赶往通向畲山的北城门。
盘城城门开启例行是在卯初一刻,由于边境通查严谨,放行速度略慢,有急事的旅人都会提前排在城门内等候。
林奚到达北门的时候,守军刚刚抽闩开钥,岗哨前面排了二三十人。她并不是特别要赶时间,正打算安安静静地排到队末,一隻宽大有力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小臂。
尚未出口的惊呼被强行吞了回去,林奚顺从地跟随臂间牵引的力量离开了主街,进入一条幽僻无人的小巷。
萧平旌放开了手,将视线转向一边。
一年多未见,他的面颊已明显瘦削了下去,林奚心头漾起一股柔情,同时又夹着丝丝隐痛。
「你不是应该在甘州吗?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过来办些其他的事情……无意间看到了你。」
林奚的唇边浮起哀凉的微笑,「但你其实并不太想看到我,是吧?」
「不,不是你说的那样。并没有那么简单。」萧平旌痛苦地摇头,眸色有些茫然,「我是世上最没有资格责怪你的人,我也时常都会想起你,想起以前那些日子。可是林奚,无论我有多么思念,只要一看到你,心里还是会像刀扎一样的疼。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它没有办法停下来,我试过,它真的没有办法停下来……」
林奚轻轻抬手,用衣袖拭去他额前渗出的微汗,柔声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特意来找我呢?」
萧平旌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因为我必须要带你回去。」
林奚顿时吃了一惊。身为一名极为专注的医者,她对于时局、政局的变化并不敏感,但进入大渝身在边城,战云聚集时渐渐收紧的气氛还是能够感受到,再想想萧平旌现在的身份以及会出现这里的原因,背后的结论已经呼之欲出。
「要开战了?」
萧平旌轻轻点了下头,低声道:「这次跟我出来的人里,东青你最熟悉,他会好好照顾你。明天我们必须兵分两路,你跟东青他们先朝边境走,在白家驿站等着。我要跟一位朋友绕去城外的军营,如果顺利的话,大概只晚你们一天的路程。」
儘管他用了「绕去军营」这么轻描淡写的说法,林奚还是听出了他真正的意思,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她素来是个理智冷静的姑娘,快速判断出自己无法帮忙之后,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添麻烦,当下强自镇定,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这么安排一定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
萧平旌的胸口涌起一股潮热,突然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伸手用力将林奚拉进自己的怀里抱住,嘴唇紧紧贴在她的耳边,颤声道:「对不起,我心里明白逃避没有用……只是现在不行。我答应你,等回到甘州,我们一定会好好地谈一次……」
医女的手掌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心,如同隔着衣衫,隔着骨肉,隔着无数痛苦煎熬的时光,去诊治那道开始崩裂的伤口,「没有关係的,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你想谈谈这件事,我永远都在这里。」
也许早已习惯将疼痛包裹之后深深埋于心底,萧平旌很快就控制住了这次短暂的情绪爆发,强迫自己恢復平静,带着林奚穿小街回到马店。
东青这时已经安排好了伪装商队表面上应该有的活动,还将席铠派了出去,打探城中流传的最新消息。见到林奚后他很是高兴,急忙指挥亲卫们腾出一个单独的房间,好让她今晚歇息。鲁昭是一年多前从飞山营调过来的,这是首次见到自家将军的这位「姐妹」,甚是好奇,将东青拉到外间打听了一阵,感嘆道:「这么娇娇弱弱的年轻姑娘就该建个金屋好好护着,二少爷怎么忍心让她风吹雨打地在外面跑啊?」
他这是时下男女们通有的想法,东青说不出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但又觉得听上去就是不太对,想了片刻也只能横他一眼,冷冷道:「燕雀焉知鸿鹄之志,林姑娘的本事你哪里会懂?」
鲁昭怔了怔,「燕什么红什么?你明知道我没怎么读过书!」
两人正在说着话,刚刚出门不到一个时辰的席铠突然又赶了回来,急匆匆地要向萧平旌通报一个新的消息。
「阮英的前哨小队刚刚出城了?你确认?」
「没错的二少爷,我怕传言有误,还专门去南城门核实过。」
按照惯例,中军仪仗启程只晚于前哨一天。阮英从京城长途而来,昨日方到,本该相当疲乏,没想到今天就派前哨出了城,看来覃凌硕这位政敌有些心急,稍稍调整好状态便赶着要去见他。
「这倒正好,阮英明天也去主营,将帅上下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唐晟和我正好多些余地。」萧平旌稍加思忖,转头吩咐东青,「原定计划不变,你们还是一早出城,先去白家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