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傅拳头握紧,问。
「不好。」
陈南淮头低下,努力将眼泪憋回去,捂着发闷发疼的心口:「血止不住了,人却清醒了很多,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谁都不见。」
脚底一踉跄,陈南淮没站稳,差点跌倒,得亏抓住了木楼梯的扶手,他无声痛哭,良久,手按在左良傅肩上。
「你去看看她吧。」
左良傅犹豫了,只觉得双腿有千斤重,他不敢上楼,怕这一见,就是最后一面。他想去雅容小居,逼迫陆令容交出解药;他还想去找最厉害的大夫,治她。
明明还有希望,怎么能是最后一面呢。
左良傅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楼,怎么进的屋子。
屋里很暗,满是药味,地上摆着他今早让人买的数十盆凤仙花,床头的小凳子上放着盆芍药,正怒放它的艷丽。
床上坐着个年轻的女人,她梳了精緻的坠马髻,换了崭新的褙子,化了酒晕妆,哪里有半分病容,分明就是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
「你回来了。」
盈袖虚弱地抬眼,看着不远处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手轻轻地拍了下床边,示意他过来坐。
「我不喜欢他们,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何苦呢,你爹还算心疼你,守了你两日一夜。」
左良傅强忍住泪,没事人似得洗了手,笑着走过去,坐到床边,他手附上盈袖的额头,一片冰凉,不属于人的温度。
「我瞧着好些了。」
左良傅笑了笑,端起床边放着的祛毒药汤,舀了勺,餵给她:「我买的凤仙花,喜欢么?」
「喜欢。」
盈袖莞尔,将药吞下去,她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好苦呀。」
盈袖皱眉,目光下垂,看着男人的双腿,嗔了句:「我都听说了,你怎么能给她下跪呢,不值得。」
「值得。」
左良傅笑道。
「不值得。」
盈袖终于忍不住,扑到左良傅怀里,泪流满面,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哭。
过去的种种,忽然重现脑中。
大雪纷飞的那天,她给他餵了杯茶;
孤苦凄寒的山神庙,她躺在狼皮上,他坐在门口,弹刀饮雪;
慈云庵小院,她和他争论那本春画小书;
除夕,她做了满满一桌菜,和他、柔光一起过年;
回洛阳的路上,他送来那封厚厚的来信;
杏花村酒楼聚后分别,他给她撑伞,送她回家;
玄虚观外,他扮成卖梨老者,送了她一双蜀锦绣鞋;
荣国公夫人寿宴,他教训那个欺辱她四少;
还有很多她没看到的,彻夜追捕吴锋、审问红蝉、青枝,还有,给陆令容下跪。
「死,是不是很疼?」
盈袖轻声问。
左良傅紧紧抱住她,男人浑身都在发抖,他恨自己连累了她,恨自己的无能。
「大人,我很怕。」
盈袖头枕在他胸口,手环抱住他的腰。
「别怕。」
左良傅咬牙。
「你能不能别走。」
盈袖觉得血流的更多了,身子在渐渐发冷。
「陪我走完最后这段路,好不好?」
左良傅闭眼,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该怎么答,如果说好,那么就是承认她已经油尽灯枯了。
忽然,只听门吱呀一声响了,似乎有人进来了。
盈袖艰难地抬头,看见陈南淮进来了,他就像个失了魂魄的游魂,头髮披散,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看着她,半张着口,想要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
最终,他从怀里掏出张折好的纸,放到床边,神情痛苦,哽咽着说了句:「对不起。」
说完后,转身离去……
盈袖强撑着将纸打开,原来是……和离书。
这么久,她一直在盼着这张东西,如今到手了,很轻鬆,可还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她的婚姻,就这样惨烈地结束了。
「大人,你看见了没。」
盈袖抓住和离书,笑着哭:「我自由了。」
「恭喜你了。」
左良傅心疼的要命,他抱着女人,轻轻地摇,抚着她的头髮,柔声道:「从前有个姑娘,她给一个叫昆崙的恶霸餵了口茶,从此就被这个恶霸纠缠上了。恶霸很坏,做错了很多事,他不敢奢求姑娘原谅他,但是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姑娘,他想娶她,姑娘,你愿不愿意再给恶霸一次机会。」
「姑娘不愿意,除非……」
「除非什么?」
左良傅哽咽着问。
盈袖轻推开男人,她咬牙,强忍住痛苦和眩晕,艰难地抬手,将髮髻解开,黑髮如流水般披散下来。
紧接着,她手下移,解开衣裳,一件件脱掉。
「袖儿,你……」
盈袖只是笑,将肚兜脱掉。
「你想干干净净地离开陈家?」
左良傅柔声问。
「嗯。」
盈袖重重地点头:「我就是盈袖,不姓梅,也不姓陈,我以后要做昆崙的妻子,不想和他们家再扯上半点关係,不穿他们家一件衣裳,不用他们家一根线。」
「好。」
左良傅起身,帮盈袖将衣裳全都脱掉,同时,他将自己的锦袍脱下,给她裹在身上。